秣马残唐 第418章

  虽然家主们立刻低下了头,掩饰住了眼中的异样,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人心,散了。

  危仔倡的笑声回荡在城头,显得格外凄厉和空洞。

  他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家主,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他知道,光靠谎言是骗不住这些老狐狸的。

  “来人!”

  危仔倡猛地拔刀,刀尖直指陈泰等人的鼻尖,厉声道。

  “如今刘靖虽退,但围城之势未解!为了防止奸细作乱,自即日起,临川全城军管!”

  “陈公、李公,你们各家的部曲、家丁,全部打散编入我的牙军,由赵副将统一指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陈泰等人面色大变,这是要明抢兵权啊!

  没了私兵,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危家亲卫,他们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颤抖着拱手应诺。

  “怎么?不情愿?”

  危仔倡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镏金铜虎符,在手里抛了抛。

  那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阳光下,那枚虎符泛着幽冷的光泽,背部刻着一个清晰的“抚”字,周围还有一圈复杂的云雷纹。

  陈泰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这……这是大帅的贴身虎符?!怎么会在你手里?!”

  李元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都认识这东西,这是危全讽从不离身的信物,见符如见大帅。

  如今大帅生死不知,这虎符却落到了危仔倡手里,甚至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爬满了众人的脊背,令他们不寒而栗!

  这个疯子,难道连大帅都……

  “现在在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

  危仔倡一把攥紧虎符,眼神凶戾,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我告诉你们,这枚虎符,能调动抚州下辖六县的所有兵马!虽然主力没了,但凑个万把人还是有的!”

  “我已经派心腹拿着我的手令出城了。只要我危仔倡今天死在这城头上,或者这临川城破了……”

  他凑到陈泰耳边,声音轻得像鬼语,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那六县的兵马就会立刻接到死令——把你们这几家留在乡下的祖宅、田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进城的旁支子弟,全部杀光!鸡犬不留!”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几大世家,给我危家陪葬!”

  “听懂了吗?!”

  这一声咆哮,彻底击碎了世家家主们最后一点小心思。

  陈泰浑身瘫软,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他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听……听懂了……”

  “愿……愿为大帅效死……”

  危仔倡冷笑一声。

  想卖我求荣?做梦!

  要死,大家绑在一起死!

  如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不再是刀对刀,枪对枪,而是……

  诛心。

  ……

  那一夜。

  临川城外的歙州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磨刀声,甚至连平日里士兵们的打屁闲聊声都消失了。

  只有工匠营里传来“咚咚”的伐木声和凿击声,他们正在连夜赶制攻城用的发石车,巨大的原木被拼接在一起,散发着木料清香。

  帅帐不远处,临时征用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数十名随军的文吏被连夜召集起来。

  “不用写什么之乎者也!”

  袁袭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横刀,厉声喝道。

  “就写白话!让哪怕不识字的农夫听人念一遍也能懂!”

  “就写三条:一、危仔倡杀兄篡位,天理难容;二、危仔倡诈降坑杀义士,不讲道义;三、刘使君承诺,只杀危仔倡一人,献城者赏,附逆者死!”

  “写完之后,绑在箭上,给我射进城去!射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另外,传令军中选五百名嗓门大的壮士,明日一早,列阵于护城河外,对着城头给我轮番背诵这三条!”

  “我要让这城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耳朵里也灌满危仔倡的罪状!”

  夜深。

  刘靖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中。

  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早已卸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已经风干发硬的肉干。

  这是牛尾儿上次出征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他老娘亲手做的,让他尝尝鲜。

  他看着它,眼神有些发直。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看着战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习惯了告诉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习惯了用“为了大义”来掩盖那阵亡士兵的血腥气。

  他以为自己心肠已经够硬了。

  可当见到那变成了一颗挂在城头、腐烂发黑的头颅,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咧着嘴叫他“主公”的兄弟……

  这一刻,无数亡魂,仿佛都借着牛尾儿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书上写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要用多少个牛尾儿,多少个有名无名的兄弟去填,才能填平这乱世的沟壑?

  刘靖捏着那块肉干,指尖微微颤抖。

  他缓缓将肉干送入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肉干很硬,硌得牙齿生疼,带着一股子粗糙的咸腥味。

  但他没有停,只是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仿佛想把那股子迷茫和软弱嚼碎了吞下去。

  “咕咚。”

  他硬生生地将那块没有嚼烂的肉干咽了下去。

  那股粗粝的硬物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也让他那颗有些动摇的心,重新感到了痛楚的真实。

  路走了一半,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若是现在怕了、悔了,那无数死去的弟兄,还有牛尾儿,才是真的白死了。

  刘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临川”二字,眼底的那一丝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牛尾儿。”

  刘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肉干……很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了营帐,仿佛看见了那座临川城,也看见了那血雨腥风的天下。

  “你的仇,还有弟兄们的命,我都背着了。”

  “看着吧……”

  刘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指尖下。

  江山如画,却也如血。

  “我会踩着这乱世的尸山血海,给你们杀出一个……太平人间!”

第332章 疯子,都是疯子

  临川城的围困,已至第五日。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阴沉,仿佛苍天也对这座即将倾覆的孤城失去了耐心。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垛上,触手可及,像是一床发了霉的破棉絮,死死捂住了这座孤城的口鼻,让人透不过气来。

  周遭闷得让人喘不上气,风里夹杂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是护城河里烂掉的水草腥气,混着死人身上干涸的血臭,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发馊的汗酸味,直往人鼻孔里钻,闻一口都想吐。

  城外的劝降声浪,如同涨潮时的海啸,一浪叠着一浪,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危仔倡弑兄篡位,天理难容!”

  “危仔倡诈降坑杀义士,人神共愤!”

  “刘使君承诺,只诛首恶,献城者赏,附逆者死!”

  五百名嗓门如铜钟般的精壮悍卒,赤着上膊,列阵于护城河外。

  他们每喊一句,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城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剥落,也震得城内人心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一名年轻的守军靠着冰冷刺骨的垛口。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就像是一条已经不再挣扎的死鱼。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手中紧握的长枪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指节发白。

  目光越过护城河,死死盯着城外那连绵不绝、仿佛直到天边的营帐,那里炊烟袅袅,肉香四溢,与城内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哥……我想吃肉……”

  年轻守军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带着一丝哭腔。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他伸出枯如树皮的手,狠狠在年轻兵卒的头盔上敲了一下。

  “闭嘴!想死啊?把那些念头给老子咽回去!跟着二郎这种疯子,能有个全尸埋进土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刘使君不是说只杀恶首吗?”

  年轻守军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要是咱们……”

  “嘘——!”

  老兵猛地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见了鬼。

  “不想活了?”

  “昨日那几个想开小差的兄弟,被二郎的人抓回来,就在这城楼下,活生生剥了皮挂在旗杆上!”

  “风一吹,那人皮就跟灯笼似的晃荡……你没听见那惨叫声吗?那叫声喊了一整夜啊!!”

  年轻守军打了个寒颤,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刺耳声响,从马道阴影处传来。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