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14章

  李家老太爷闻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用鸠杖重重一顿地。

  “赵家主说得没错。诸位,别忘了,那刘靖在饶州搞的是什么?”

  “是‘摊丁入亩’!是‘一条鞭法’!那是明晃晃地在咱们这些田主身上割肉啊!”

  “可那又如何?”

  他惨笑一声:“投降,咱们顶多是伤筋动骨,被他割几刀肉;可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以刘靖的手段,那就是抄家灭族,连祖坟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还用老夫多说吗?!”

  这番话,彻底浇灭了堂内最后一丝侥幸。

  王通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桌案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下去。”

  “开城门。”

  “偃旗息鼓,降下所有旗。”

  “把库房里的账册都整理好,还有……各位家主,也都别藏着掖着了,准备一份厚礼吧。”

  “本官这就回后堂更衣,换上素服,咱们……去迎王师。”

  ……

  歙州,刺史府后院。

  虽是江南富庶地,但这几日的秋雨却下得人心惶惶。

  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股股细流,将院中那株刚移栽的金桂打得落花满地,残香混着湿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

  正厅内,两尊鎏金兽首铜炉里烧着上好的瑞炭,火光红彤彤的,没有一丝烟气,驱散了满室的潮气,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崔蓉蓉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着淡雅兰花的半臂,正端坐在左侧下首。

  她手里拿着一绷绣架,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

  作为姐姐,又是性子最温婉端庄的一个,她平日里最沉得住气。

  只是今日,那针尖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了许久,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宁。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崔莺莺,将一枚黑棋重重拍在棋盘上,柳眉微蹙,那双灵动的凤眼里满是焦躁。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锦衣,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发髻高挽,显得明艳动人,透着股子蓬勃的朝气。

  “这都几天了?斥候怎么还没个准信!”

  崔莺莺推开棋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圈,“夫君也是,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半个月就破抚州,这都一个月了!”

  “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前线有什么闪失……哼!”

  她跺了跺脚,那一哼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眼圈也有些泛红。

  “妹妹,稍安勿躁。”

  崔蓉蓉放下绣架,声音轻柔如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大气。

  “夫君乃是做大事的人,行军打仗哪有定数的?”

  “你这般焦躁,若是让下人看见了,岂不是乱了军心?”

  “我就是急嘛!”

  崔莺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姐姐你倒是沉得住气,你就不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

  崔蓉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坚韧:“咱们守在家里,把门户看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夫君最大的支持。”

  崔蓉蓉轻轻按了按崔莺莺冰凉的手背,转头看向旁边的钱卿卿,语气里满是疼惜。

  “卿卿,茶凉了,喝了伤身。劳烦你去换盏热的来,给我这傻妹妹暖暖手,也好定定神。”

  “哎,我这就去。”

  钱卿卿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忙起身,脸上挂着温婉又关切的笑。

  “我让厨下加几颗红枣进去,最是补气暖身的。”

  “咿呀……咿呀……”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摇篮传来几声软糯的婴孩叫声。

  只见一直趴在厚厚锦茵上玩耍的小桃儿身边,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是岁杪。

  小家伙如今已经走得稳当了,穿着一身绣着小老虎的红肚兜和开裆裤,正扶着紫檀木的桌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饧糖,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锦茵上。

  “娘亲!小姨!妹妹又想偷吃糖!”

  小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妹妹,气鼓鼓地告状。

  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崔蓉蓉眼中满是慈爱。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岁杪眼睛一亮,松开桌腿,迈着两条小短腿,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一头扎进了崔蓉蓉怀里,咯咯直笑。

  “咱们岁杪也想爹爹了,是不是?”

  崔蓉蓉轻轻擦去小女儿嘴角的糖渍,柔声问道。

  岁杪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听到“爹爹”两个字,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含糊不清地喊着:“爹……马……马……”

  崔莺莺看着这一幕,那股子焦躁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走过来,捏了捏岁杪肉乎乎的脸蛋,笑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向着你爹。”

  “等你爹回来了,看我不告你们的状!”

  “略略略!”

  小桃子做了个鬼脸,拉着妹妹一头钻进崔蓉蓉怀里:“娘亲救命,姨娘要吃人啦!”

  满屋子的愁云惨雾,被这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冲散了大半。

  就在这温馨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时刻。

  “轰隆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崔莺莺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来了!”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主母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快步走去,步履如风。

  崔蓉蓉抱着岁杪,牵着小桃子,和钱卿卿也同时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几分白。

  这几日,她们最怕听到的就是急促的马蹄声。若是捷报还好,若是……

  “报——!!!”

  一声嘶哑却亢奋至极的长啸,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厚重的府门,直直地撞进了后院。

  “前线大捷!!!”

  “信江大捷!!!”

  “全歼危逆主力三万!危全讽败逃!信州已定!!”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阳光,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阴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爆发。

  “赢了?!太好了!”

  崔莺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一击掌,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赢!”

  崔蓉蓉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怀里的岁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也跟着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地叫唤着。

  崔蓉蓉低下头,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又拉过小桃子,声音哽咽:“赢了……真的赢了……桃儿,岁杪,你们爹爹赢了!”

  钱卿卿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什么。

  小桃子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全歼”,但她听懂了“大捷”,也看懂了娘亲和姨娘们的欢喜。

  她兴奋地在地上蹦跶着,拍着小手:“赢咯!赢咯!爹爹要回来咯!”

  “来人!”

  崔莺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扬声唤道:

  “管家何在?快来!”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地跪在地上:“夫人!大喜啊!使君……”

  “知道了!”

  崔莺莺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又果断:“传我的话!”

  “第一,即刻开常平仓,调拨陈粮五百石,在城东、城西设粥棚,施粥三日!告诉百姓,这是使君打胜仗了,请大伙儿吃顿饱饭,沾沾喜气!”

  “第二,凡是此次出征将士的家眷,无论官阶高低,每户赏肉两斤,麻布一匹!家中若有六十以上花甲老人,额外赐酒一壶,以示尊老!务必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不得有误!”

  “第三……”

  崔莺莺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含热泪的众女,以及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今晚府中设宴!让后厨把那道蒸笼奶羊羔做上,再备些金齑玉脍!”

  “咱们姐妹几个,今晚好好庆贺一番!”

  “诺!!”

  管家高声应道,被主母这股子喜气感染,声音都大了几分。

  待管家退下,崔蓉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呀……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崔莺莺转过身,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抱着岁杪的姐姐和小桃子,连带着旁边的钱卿卿,全都抱进了怀里。

  “姐……我高兴嘛……”

  她把头埋在崔蓉蓉的肩膀上,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怀里的岁杪似乎觉得有些挤,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却逗得大家都破涕为笑。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映照着这满城的欢庆,也映照着这几个女人脸上最真挚的泪水与笑容。

  与刺史府后院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歙州进奏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快!快!把这版拆了重排!”

  林婉身着一袭利落的青色圆领缺胯袍,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显得干练至极。

  为了方便干活,她将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虽染了些许墨迹、却依旧如玉般皓白的小臂。

  她熬了一整夜。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黑。

  可她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脸颊上更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染上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用最粗的那个字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