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13章

  “我要让他知道,这临川城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要让他知道,想进这座城,就得拿命来填!”

  “挂上去!让城里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老东西们看看,这条船已经开进了血海里,谁也别想下去!”

  “也让城外那五千歙州兵看看,他们的将军,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这是疯子的赌博,赌注是全城人的性命。

  ……

  ……

  砰!

  瓮城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城外。

  原本列阵以待的五千歙州先锋军,瞬间炸了锅。

  “不好!千斤闸落了!将军被困在里面了!”

  副将脸色大变,猛地拔出横刀,嘶吼道:“攻城!快攻城!救将军出来!!”

  “杀啊!!”

  数千名红了眼的歙州悍卒,扛着简陋的云梯,甚至有人直接跳进护城河,发疯似地向瓮城冲去。

  然而,迟了。

  城头上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瞬间探出头来。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一般倾泻而下。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掩护,也没有盾车,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别退!不许退!就算是拿尸体填,也要把这护城河填平了!”

  副将浑身插了两支箭,却依然红着眼在指挥冲锋。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瓮城里传来的那些熟悉的声音——

  那是金汁泼在人身上的滋啦声。

  那是滚木砸碎骨头的闷响。

  那是牛尾儿最后那一声不甘的怒吼:“死!!!”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城外这五千弟兄的心窝子上。

  “将军!!!”

  无数士兵在城下哭嚎,用兵器狠狠砸着坚硬的城墙砖,哪怕虎口震裂也不肯停下。

  可是,那扇厚重的千斤闸,就像是一道生死界碑,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渐渐地。

  瓮城里的喊杀声弱了下去。

  最后那声怒吼消散在风中。

  一切归于死寂。

  “没……没动静了……”

  副将跪在护城河边,耳朵贴着冰冷的城墙,整个人如坠冰窟。

  此时,城头的箭雨依旧在无情地倾泻,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啊!!!”

  副将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崩裂。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压过了悲痛。

  救不了了。

  再耗下去,这五千弟兄也得白白搭在这里!

  “撤……全军后撤!!!”

  副将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泪,猛地拽起身边还在发疯砍墙的亲兵。

  “都给我撤!撤出敌军射程!别让将军白死!快撤!!”

  呜——呜——

  凄厉的撤军号角响起。

  数千名歙州悍卒,拖着伤员,扛着尸体,一步三回头,满含着不甘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到了五百步开外的安全地带。

  就在大军刚刚稳住阵脚之时。

  城楼上垂下一根绳索。

  当牛尾儿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的那一刻。

  原本还有些嘈杂、混乱的阵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

  那是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副将红着眼,咬碎了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把眼泪憋回去。”

  “扎营,造器械。”

  “等主公到了,咱们用这满城人的血……给将军送行!”

  ……

  半个时辰后。

  临川刺史府。

  当那颗人头挂上城楼的消息传回府内,正坐立难安的陈家、李家几位族长,瞬间瘫软在地。

  “完了……”

  陈家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中了风。

  “杀了刘靖的大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危仔倡这个疯子!他是要拉着咱们全族几千口人给他陪葬啊!”

  他早该想到,那危仔倡已经疯了,完全不似常人。

  李家主更是老泪纵横,抓着头发嘶吼:“当初就不该信他的鬼话!早知道……早知道就算是拼着被他杀了,也要开门迎刘使君进城啊!”

  悔恨,恐惧,绝望。

  这些情绪像是一张大网,死死勒住了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族家主。

  等刘靖的大军一到……

  陈家主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临川城化为焦土,看到了自己全族的脑袋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城门口的景象。

  “完了!完了!”

第331章 蜕变

  上饶县治,县衙后堂。

  窗外秋雨连绵,湿冷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堂内的气氛,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压抑十分。

  “啪!”

  一只温润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汤飞溅而出,带着些许葱姜的辛辣味,溅湿了那双绣着云纹的官靴,冒着丝丝白气。

  可它的主人——上饶县令王通,却浑然不觉。

  他瘫坐在黑漆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一刻钟前,那个浑身是血、仅剩一口气的斥候拼死送回的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这满堂权贵最后的幻想。

  信江一战,三万抚州精锐,没了。

  那可是危刺史最后的家底啊!

  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危大帅突围而出,可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多半是早已……

  堂下死寂。

  上饶县内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族族长,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像是刚死了爹娘。

  李家老太爷,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跺跺脚上饶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手里的那根龙头鸠杖笃笃作响。

  那不在敲地示威,而是他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王县尊!”

  李家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闪了那把老腰。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声音尖利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带着一丝哭腔:“您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那季仲的先锋军,离城可不到十里了!那是吃人的虎狼,不是来走亲戚的!”

  “是啊县尊!”

  另一名肥头大耳的陈家主也慌了神,抹着脑门上的冷汗。

  “咱们这段时日又是出钱又是出粮,不就是指刺史能挡住那刘靖?如今刺史生死不知,咱们……咱们可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章程?”

  王通惨笑一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指着门外那凄风苦雨:“你们让我拿章程?”

  “我手里这点兵,那是大帅挑剩下的老弱病残,连甲都不全,手里的刀都生了锈!”

  “你们让我拿什么跟刘靖的兵打?拿头撞吗?”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个年轻些的族长急道:“不如……不如咱们弃城?往南跑?去投奔临川?”

  “蠢货!”

  王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力道不大,却也震得茶盖乱跳:“往南跑?你当刘靖是瞎子吗?”

  “他的大军就在北面,咱们一出城,就是活靶子!”

  “再说了,危全讽都没了,临川那就是个死地!”

  “你现在往那儿跑,是嫌命长了吗?”

  年轻族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那……那就降了吧!”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赵家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牙齿都在打架:“我听说……听说那位刘使君在饶州名声不错。”

  “他不杀降,也不随意抢掠大户,只要……只要肯交买命钱,好歹……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堂内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家主身上,有人鄙夷,有人意动,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