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79章

  “今夜,敌军从北门调兵增援西门,比昨夜慢了二十息。”

  “城头箭雨的第三轮齐射,比前日稀疏了近三成。”

  “戈阳守将,今夜没有出现在城头。”

  刘靖每说一句,庄三儿脸上的怒气便消散一分,茫然浮现。

  季仲的瞳孔却骤然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

  战阵一道,尤其是堂堂正正的攻城战,与这个时代的百战将领相比,刘靖是个新手这没错,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优势。

  宽阔的眼界,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以及化繁为简的方法论。

  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将其拆解开,面对看似迷雾重重、千头百绪之事时,就能迅速摸清规律,找到本质。

  就比如眼下的攻城,刘靖将其拆解成了四个部分,了解、尝试、行动、总结。

  其理论,与道家的‘道法术器’本质上并无区别。

  韩非子也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说过,正所谓‘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

  “刺史的意思是……城中守军的士气与体力,已至强弩之末?”

  刘靖点点头,捡起地上的头盔,递还给庄三儿。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就是要让他们在一次次的虚假警报中,耗尽最后一点气力。”

  “等到他们将我们的战鼓声当成催眠曲,将弟兄们的喊杀声当成夏夜蝉鸣时……”

  “那便是我等真正的屠刀,落下之时。”

  待庄三儿等人领命离去,帐内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

  刘靖说完,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直视着庄三儿。

  “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演好这出戏。”

  “今夜子时,换东门。还是老规矩,一炷香为限。”

  “还有。”

  刘靖的语气沉了下来:“回去告诉弟兄们,尤其是什长以上的军官,让他们明白,现在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让总攻之时少死十个、一百个袍泽!”

  “让他们把憋屈,都给老子化成杀气,存着!”

  慈不掌兵。

  攻城战,尤其是在守城一方有着充足准备之时,损伤是极大的。

  眼下士兵的牺牲,是为了之后真正攻城时,大军减少牺牲。

  “去吧。”

  庄三儿眼中的憋屈与怒火,瞬间被一种恍然大悟的亢奋所取代。

  他重重一抱拳,仿佛要把胸膛擂响!

  “末将,领命!”

  待庄三儿大步流星地离去,帐内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

  季仲看着那巨大的舆图,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沉声道:“刺史,疲敌之策虽好,但我军数万之众,粮草消耗亦是巨大。”

  “日久,恐生变数啊。”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奔流不息的信江之上,点了点头。

  “你所言甚是。”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所以,‘疲敌’只是其一,是做给城里和我们自己人看的。”

  “更重要的,是为‘势’成,争取时间。”

  季仲心头一动,他知道,这才是主公真正的图谋。

  他追问道:“主公所说的‘势’,是指……”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手指在舆图上,从鄱阳湖的位置,沿着信江水路,一路划向被重重围困的弋阳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在等。”

  “等一件能让这信江天堑,变为我‘玄山都’通途的利器。”

  “等一个,能让危全讽引以为傲的水师,尽数葬身鱼腹的……时机。”

  ……

  与此同时,抚州,危氏府邸。

  议事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名将领霍然出列,打破了沉默。

  此人身材并不似寻常猛将那般高大,反而显得有些敦实。

  常年戎马生涯,让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凝练如铁石,尤其是那双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座山。

  此人正是谭翔羽。

  “大帅!”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上次豫章城下,我等因‘徐图后计’而坐失良机,眼睁睁看着钟匡时那孺子捡了便宜!难道今日,我们还要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将领都想起了那次虎头蛇尾的撤退。

  谭翔羽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向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主位上的危全讽,声音愈发激昂。

  “刘靖如今连番大战,兵力疲敝,正是我等一战定乾坤的最好时机!若再等下去,让他消化了饶州,站稳了脚跟,届时他兵精粮足,整个江西,就再无我等的立锥之地了!”

  “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尽起我陆军主力,与那刘靖在弋阳城下堂堂正正决一死战!一雪前耻!”

  他话音刚落,水师提督邓茂便立刻出列反驳,须发贲张。

  “谭将军此言差矣!刘靖那厮诡计多端,此举摆明了是其中有诈,就等着你我往他的口袋里钻!此时出兵,与送死何异!”

  谭翔羽瞥了一眼邓茂,语气中带着一丝陆军将领对水师的天然轻视。

  “我等陆上猛虎,何须学那水里泥鳅的偷袭伎俩!正面碾过去便是!邓提督若是怕了,大可留在抚州,看我如何取下刘靖首级!”

  “你!”

  邓茂被气得脸色涨红。

  堂下众将也立刻分作两派,争吵不休,一时间群情激愤。

  “都给本帅闭嘴!”

  危全讽猛地一拍桌案,怒喝。

  议事堂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首席谋士李奇。

  “李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摇头:“主公,刘靖此人,行事天马行空,从不按常理出牌。”

  “鄱阳一夜而破,靠的是我等闻所未闻的‘天雷’。如今他手握此等利器,却围而不攻,每日只以少量兵马佯攻,徒耗军力……”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李奇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幽灵,看不清面目,但每一步棋都让他无法完全理解。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弋阳与抚州之间虚划了一条线,声音沉了下来:“属下反复推演,结合斥候送回的、他在各处要道布设疑兵的情报,只有一种解释最为凶险——他这是效仿古时兵法,名为围城,实则张网。”

  “他不是在打弋阳,而是在等,等我等按捺不住,尽起大军去救!此举,极可能就是‘围点打援’之计!”

  “彭埽涛锤桑揖虿豢芍氐父舱蓿 �

  “他以为本帅麾下,个个都是彭茄拇阑酰够嵘纤诙蔚保俊�

  “蠢货”二字,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邓茂的脸上。

  大帅这句话,看似在骂彭乔崦锏难凵瘢置魇墙材依私ィ�

  难道在他看来,自己刚才提议的水陆并进,也和彭墓戮敖谎恰按阑酢毙芯堵穑�

  凭什么!

  凭什么我水师健儿耗费钱粮无数,却要一直给陆上那帮骄兵悍将做陪衬!

  这股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怨气在他胸中疯狂翻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想到了至今仍被囚禁在偏院,形同废人的二公子危仔倡。

  连大帅的亲弟弟,只因一场大败,便落得如此下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乱世,出身血脉,远不如手中的刀和实打实的战功来得可靠!

  他邓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如今坐拥中原,号令天下的大梁皇帝,朱温!

  那朱温,当年也不过是黄巢麾下一将,后来降唐,凭着赫赫军功,一步步封王,最终取唐而代之!

  他邓茂不敢肖想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可若是此战能立下这等扭转乾坤的“不世之功”,大帅一高兴,效仿前朝故事,封他一个异姓郡王,或是将信、抚之外的第三州交予他镇守,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他邓茂便不再是区区一个仰人鼻息的水师提督,而是真正与大帅共治江西的擎天之柱!

  这滔天的野心,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与迟疑。

  他双眼骤然放光!

  陆路强攻,被斥为“愚蠢”。

  那……不走陆路呢?

  邓茂的呼吸陡然急促,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悬挂于堂中的那副巨大舆图之上!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疯狂地逡巡,试图从那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中,找出一条能让他一战封神的血路!

  谭翔羽那帮旱鸭子,眼里只有城池,只有陆地上的冲杀。

  可他刘靖,难道是铁打的?

  他的数万大军,难道不吃不喝?

  邓茂的目光,从被重重围困的弋阳,缓缓向东移动……

  越过连绵的山脉……

  最终,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条蜿蜒如青色长龙的信江!

  粮道!

  这条水路,不正是他刘靖大军的咽喉吗?!

  而这江河之上,谁是主人?!

  是我邓茂!是我麾下数万水师健儿!

  “主公!诸位请看!”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到舆图前,从刘靖的大本营歙州,一路划到饶州,再重重地按在了如今的弋阳!

  “主公!诸位请看!”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从刘靖的大本营歙州,一路划到饶州,再到如今的弋阳。

  “刘靖大军数万,远道而来,每日人吃马嚼,消耗何等巨大!从歙州到弋阳,陆路崇山峻岭,道路崎岖,运送万石粮草,需民夫数万,耗时月余,绝非长久之计!”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鄱阳湖与信江交汇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

  “所以,属下断定,他大军的命脉,必然在水路!他的粮草,定是从饶州经鄱阳湖,再由信江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这条水路,便是他刘靖大军的七寸!是他的命脉所在!”

  “他刘靖是北地旱鸭子,麾下无一艘战船!而我等,才是这江河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