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63章

  “喏!”小七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

  ……

  同一天,饶州城。

  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的雅间内,几位饶州本地的士绅大户正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唉,刘刺史这‘两税法’,真是刮骨的刀啊!我家百十顷良田,今年秋收之后,怕是足足要多缴三百石粮税!”

  一位姓张的员外愁眉苦脸。

  “谁说不是呢?想我等皆是诗书传家,如今竟要与那些刨食的泥腿子一般,按资产田亩纳税,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王兄!噤声!”

  一位年长的钱姓富商连忙抬手制止:“那刘刺史手眼通天,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钱姓富商见状,大为光火,皱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管家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颤声道:“天……天没塌,但是……是鄱阳湖……鄱阳湖上的水匪,全……全没了!”

  “什么?!”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昨夜一夜之间,那新来的水师都督甘宁,设下毒计,将‘翻江蜃’李大麻子连同湖上二十多股水匪,一网打尽!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的听一个从湖边回来的船夫说,那湖水,今天早上都还是红的!”

  雅间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方才还在抱怨税赋太重、有辱斯文的几位士绅,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端着茶杯的手,竟抖如筛糠,茶水洒了一地。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

  夜深,水师大营的庆功宴早已结束。

  士卒们抱着分到手的金银,醉倒在营帐之中,梦里都是封妻荫子的美事。

  甘宁独自一人,站在旗舰的船头,任由冰冷的湖风吹拂着他因烈酒而滚烫的脸颊。

  他没有看脚下那片狂欢之后、狼藉一片的营地,也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战利品。

  他的目光,穿过无尽的黑暗,望向遥远的西南方。

  那是歙州的方向,是刺史府所在的方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封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信纸。

  借着船头灯笼昏黄的光,他再次看向信末那句狂放不羁的话。

  “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本官概不过问!”

  他甘宁自诩勇猛无双,可直到此刻,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他才真正地明白。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野心,都源于千里之外,那个男人在书案前,轻描淡写落下的这寥寥数语。

  他不是鄱阳湖的王。

  他只是主公棋盘上,一枚被磨得最锋利,也用得最顺手的棋子。

  甘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珍宝般贴身藏入怀中。

  他的眼中,那份属于一方枭雄的桀骜与狂野,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邃的敬畏与更加炽烈的野望。

  “主公的棋盘……”

  他低声喃喃自语。

  “比这小小的鄱阳湖,可大得太多了。”

第310章 《歙州日报》

  公廨之内,暑气蒸腾。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到了极点,仿佛要将这黏稠的空气都给撕裂。

  这时,朱政和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进奏院林院长求见。”

  “传。”

  话音刚落,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婉莲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齐胸襦裙,裙摆曳地,如月华流淌。

  外罩一件轻薄如蝉翼的藕荷色纱衫,广袖飘飘,随着她的走动,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香风。

  青丝挽成一个秀美的坠马髻,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鬓角垂下的几缕发丝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她整个人仿佛不是走进来,而是从这酷暑中飘来的一缕清风,瞬间就将满室的燥热都压下了三分。

  刘靖起身,亲自为她斟上一盏早已备好的冰镇乌梅饮子。

  “多谢刺史。”

  林婉接过青瓷盏,并未客套,轻抿一口,冰凉酸甜的汁水滑入喉咙,让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她落座后,先是敛衽一礼:“下官迟来,恭贺刺史大婚之喜。”

  刘靖笑了。

  “你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这句贺词吧?”

  “刺史明鉴。”

  林婉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进奏院已全部就位,通往各县的驿传渠道也已打通,随时可以发行邸报。”

  “今日前来,正是要请刺史定下最后章程。”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首先,是邸报之名,还请刺史赐下。”

  刘靖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敲,没有丝毫犹豫:“就叫《歙州日报》。”

  林婉在心中默念一遍,眼中亮起激赏的光芒。

  不求辞藻华丽,只求一目了然。

  简练,直接。

  “简而化之,朗朗上口,又点明产地,好名字。”

  刘靖继续道:“创刊初期,只分‘时政’与‘杂谈’两版,待日后有了广告进项,再考虑扩版分刊。”

  说着,他从案头拿起一卷封好的文稿,递给林婉。

  “对了,这有一篇无名氏的文章,文笔尚可,你且将它放在杂谈版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充充版面也好。”

  林婉恭敬地接过,并未多想。

  她又问:“首批印制几何?”

  刘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份。”

  他看着林婉略显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如今识字率极低,一份报纸,往往会被数十上百人传阅。一千份,足以在歙州一郡五县掀起波澜。”

  “况且,报纸讲究时效,印多了卖不掉,便是废纸。我虽打算前期亏钱赚吆喝,但钱要用在刀刃上。”

  林婉瞬间了然,对刘靖这份精打细算与长远眼光,愈发钦佩。

  她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辞,即刻去安排印制!”

  翌日,卯时。

  天色刚从鱼肚白转为蒙蒙亮,坊市厚重的木门在不良人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发出“嘎吱”的沉重声响,缓缓开启。

  但今日,坊门外早已聚集了一群特殊的少年。

  他们约莫百人,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背着崭新的布袋,脸上是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随着坊门大开,一个进奏院的吏员高喝一声“出发”,这百名少年便如出巢的雏鸟,瞬间四散,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冲向郡城的四面八方,冲向每一个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

  “刺史府《歙州日报》创刊!头版头条——淮南惊变!徐温弑主,黑云都血洗广陵!”

  “天下时政,南北风闻,只需二十文,通通带回家!”

  清脆响亮的叫卖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百颗石子,瞬间在整座苏醒的城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个穿着杭绸直裰,蓄着精心打理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街边一个简陋的汤饼摊子上。

  他叫钱汇通,是个常年奔波于大江南北的行商,见过的风浪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就在他拿起木勺,准备享用这片刻的安宁时,那一声清脆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叫卖,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钱汇通舀汤饼的木勺,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瞬间凝固了。

  徐温弑主!

  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在广陵,在淮南的地界上,这早已是商贾权贵之间一个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秘密。

  人们只敢在最私密的场合,用眼神和手势,小心翼翼地交流着这份足以杀头的“流言”。

  整个淮南,都在极力掩盖这桩天大的丑闻。

  可现在,竟然有人……

  竟然有官府,用白纸黑字,将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这不是泄露消息,这是在向整个淮南宣战。

  钱汇通缓缓放下木勺,碗里的汤饼一口未动。

  他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微微眯起,所有的温和与圆滑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商人面对巨大利益时,那种如同鹰隼般的锐利与冷静。

  但他没有立刻冲动。

  数十年的行商生涯让他明白,越是看似天大的机遇,背后可能藏着越深的陷阱。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跳,缓缓起身,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对着那报童招了招手。

  “小郎君,你过来。”

  报童立刻跑了过来。

  钱汇通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报纸,而是先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汤饼摊的老板,又指了指报童,温和地笑道:“这孩子大清早的辛苦,也给他来一碗。”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瞬间拉近了与报童的距离。

  少年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钱汇通却不容他拒绝,将他按在身旁的条凳上,这才拿起一份报纸,看似随意地问道:“小郎君,这《日报》,发行多久了?”

  少年一边呼噜呼噜地吃着汤饼,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客官,您可问着了。今儿是头一天,小的们天不亮就在进奏院门口候着,这报纸上的墨都还是热乎的呢!”

  头一天!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钱汇通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

  这意味着,这个足以震动江南的惊天消息,这份由官方背书的“实证”,此刻,只有歙州一地知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

  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