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51章

  “这顿打,我非挨不可,而且须得挨得从容,挨得体面!”

  “主公的威仪,今日就得靠我这张脸来挣了!”

  他这话说的声音虽轻,语气中却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狗子一愣,他本以为这白面书生最是惜身,没想到竟有这等觉悟。

  再看吴鹤年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竟品出了一丝悲壮的意味,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郑重地抱了抱拳:“吴司马,高义!俺佩服你!”

  “待会儿俺跟在你身后,替你分担些。”

  吴鹤年摆了摆手,正色道:“不必,你护好自己便是。”

  “你是玄山都的都头,一身武勇,若表现得太过轻松,反倒显得崔家的女眷们待客不周,落了她们的面子。”

  “你我二人,一个文,一个武,正要各司其职。”

  狗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文人的道道果然复杂,但既然吴司马都这么说了,他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队伍已在崔府正门前缓缓停下。

  府门洞开,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巨大的双喜剪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条崭新的大红地毡从门内一直铺到官道之上,足有百步之长。

  崔氏当代家主崔瞿,身着一身绛紫色寿字团花纹样的锦袍,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他亲率一众崔氏的核心族人与满堂宾客,立于门前相迎,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

  吴鹤年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幞头与身上的儒衫,在一片瞩目之中,昂首阔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崔瞿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随后朗声唱喏,将手中那卷写满了聘礼与嫁妆的礼单公之于众。

  他每念出一项,周围便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聘礼之厚重,早已超出了寻常婚嫁的范畴,更像是一次豪赌,是一方雄主在向天下展示他的财力与决心。

  当嫁妆的清单也被念出时,满堂宾客更是彻底震动。

  这是一场真正的强强联合,一场足以搅动江南乃至天下风云的世纪豪门联姻。

  礼毕,崔瞿满面红光,上前一步扶起吴鹤年,朗声笑道:“有劳吴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请!”

  吴鹤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带着同样心中打鼓的狗子等人,在一众崔氏族人与宾客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踏入了崔府。

  穿过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的前厅,绕过几处假山回廊,一行人终于来到后院深处的闺阁。

  那是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楼,楼前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此刻,门前却站着十数名盛装打扮的女眷,个个环佩叮当,笑意盈盈。

  她们人手一根裹着红绸的木棍,排成两列,形成一道靓丽而又“危险”的风景线。

  门前,十数名盛装女眷手持红绸木棍,笑意盈盈地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都是崔莺莺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或是族中的堂姐妹、表姐妹,此刻叽叽喳喳,如同一群拦住去路的美丽莺雀,阵仗虽大,却满是喜庆的玩闹之意。

  吴鹤年刚一上前,还未开口,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便抢先开口,她一双杏眼灵动狡黠,脆生生地说道。

  “来者可是歙州来的吴司马?”

  吴鹤年连忙拱手:“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另一个穿着粉色衫裙的少女便掩口笑道:“嘻嘻,我家莺莺姐姐金枝玉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接走的。想过我们姐妹这一关,须得留下买路财!”

  吴鹤年一愣:“买路财?不知各位小姐所指……”

  少女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娇笑,此起彼伏。

  “我们不要金,也不要银,只要吴司马你腹中的锦绣文章!”

  “就是!按照规矩,须得先作一首催妆诗,让我们这些姐妹们满意了,才能让开这第一道关卡!”

  催妆诗,考验的是新郎或傧相的才情。

  吴鹤年身为名士,对此自然是信手拈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娇俏中带着一丝刁蛮的女眷,略一思索,便朗声道。

  “凤箫声动催云起,鸾镜台前画月眉。

  此去蓬莱无远道,春风一夜渡江来。”

  此诗一出,闺阁门前原本叽叽喳喳的娇笑声,竟瞬间为之一静。

  那十数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崔氏才女,此刻都微微睁大了美目,各自在心中默念品味着那四句诗,脸上原本的玩闹之色,渐渐被一抹惊艳所取代。

  短暂的寂静过后,才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轻叹。

  “凤箫声动催云起,鸾镜台前画月眉……好工整的对仗,好一幅迎亲梳妆图!”

  那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吴鹤年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刁难,变成了几分欣赏以及一缕别样的神色。

  “何止是工整!”

  另一位粉裙少女立刻接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你们品品最后一句——‘春风一夜渡江来’!这哪里是写迎亲,这分明是写刘使君的万丈雄心啊!以春风席卷江南,好大的气魄!”

  此言一出,众女眷如梦初醒,纷纷点头,看向吴鹤年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折服与敬佩。

  原本以为只是个涂脂抹粉的滑稽傧相,谁曾想,竟是个能出口成章的大才子!

  歙州刘靖麾下,竟有如此人物!

  那为首的黄裙少女,对着吴鹤年盈盈一福,语气已是十分客气:“吴司马大才,小女子佩服。”

  “这第一关,算您过了。”

  她顿了顿,狡黠一笑,让开了半个身位,露出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闺阁大门。

  “不过,诗才过了,还得看您的‘武勇’。这第二关,可就得凭真本事往里闯了!”

  吴鹤年心中松了口气,暗道这第一关比想象中容易。

  他正欲迈步上前,去叩开那扇闺阁大门之时。

  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却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狗子。

  吴司马!”

  狗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俺一句!此门之后,便是刀山火海!切记,进门便护住天灵盖,弯腰如虾米,啥也别管,闷头往里死冲!冲到主母面前,方能得一线生机!”

  吴鹤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轻轻地,挣脱了狗子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狗子一个眼神。

  那眼神在说:你不懂。

  我辈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今日,我为刺史颜面而来,为大婚之礼而来,岂能如丧家之犬般冲撞?

  纵前方有十数女眷,棍棒如林,吾亦当……

  昂首挺胸,慨然赴之!

  他转过身,背影在众人眼中,竟有几分萧索与伟岸。

  然后,在狗子那“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中,吴鹤年昂首,挺胸,对着那扇雕花闺阁大门,庄重地……

  推开了它。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门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与门外的十几人相比,屋内的阵仗更大。

  足足二十多名手持红绸木棍的女眷,分列两旁,个个笑靥如花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一群看到了肥羊的饿狼。

  吴鹤年心中一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昂首挺胸,正要开口说几句“各位夫人小姐有礼了”之类的场面话。

  “打!”

  不知是谁娇叱一声,刹那间,棍影如林,带着一阵阵或浓或淡的香风,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

第301章 (补更一)一眼万年

  “哎呀!”

  吴鹤年瞬间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他预想中的“象征性”敲打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雨点般密集而又实在的棍棒。

  他只觉得肩膀、后背、手臂、大腿,无处不痛。

  “啊!”

  “哎哟!别打脸!疼疼疼!”

  “各位仙子,手下留情!”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使君脸面,在这一刻全都荡然无存。

  吴鹤年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他那身崭新的儒衫很快就变得皱皱巴巴,鬓角的牡丹花也不知被打飞到了哪里。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狗子。

  在“打”字出口的瞬间,他低吼一声,第一时间双手抱头,猛地弯下腰,用他那坚实的后背硬扛所有攻击,不管不顾地朝着房间最深处的梳妆台猛冲。

  棍棒砸在他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他却哼都不哼一声,硬是凭借着一身蛮力,在娇叱与棍棒的海洋中,杀出一条“血路”。

  吴鹤年就惨了,他左躲右闪,反而处处挨打,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最终还是连滚带爬地冲过了重围,扑倒在梳妆台前,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他狼狈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端坐于镜前的新妇。

  崔莺莺身着一袭天青色的嫁衣,鲜活而华贵,在烛光与日光交织的闺房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繁复的云纹刺绣上,金丝银线交织流转,尽显奢华而不失雅致。

  她手中一柄精致的合欢扇,遮住了大半娇颜,只露出一双宛如秋水般的明眸。

  此刻,那双明眸正微微弯起,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吴鹤年。

  吴鹤年强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崔莺莺拱了拱手,说话都有些漏风:“小……小姐,刺史……刺史命在下前来迎娶,还请……还请小姐移步。”

  崔莺莺轻轻颔首,并未说话,由贴身侍女小铃铛搀扶着起身。

  在闺阁之外,崔瞿与崔莺莺的父母崔云夫妇早已泪光闪烁。

  崔莺莺对着祖父与父母,郑重地行三叩首大礼。

  女儿即将远嫁,此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离别的伤感瞬间弥漫开来。

  泪水,终是忍不住从崔莺莺的眼角滑落。

  崔瞿上前,亲手扶起自己的孙女。

  他没有说那些“为家族争光”、“辅佐夫君”的场面话,而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道:“莺莺,此去,不是为崔家,是为你自己。去寻你自己的天地。”

  “记住,若他日他负了你,清河崔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崔莺莺浑身一震,她泪如雨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爷……”

  在小铃铛的搀扶下,崔莺莺一步三回头,最终登上了那辆装饰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华美婚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再次响起的震天鼓乐声中,载着清河崔氏的希望,缓缓离去,踏上了前往歙州的道路。

  府门口,伤感过后,崔瞿重新露出笑颜,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拱手高声道:“诸位,新妇已启程,我崔氏的喜宴,现在开始!开宴!”

  ……

  接到新妇,归途便不容有丝毫耽搁。

  吴鹤年与狗子不敢大意,队伍日夜兼程,向着歙州的方向疾驰。

  这一路上,狗子的神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