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50章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样子。

  然而,当总管念到礼单的后半部分时,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氏门客,精通营造之法者,三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崔氏旁支族人,自幼精习算学、可为账房行吏者,五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前朝失传之水利孤本,《水经注疏》,一部!”

  “……鲁班之后、大匠世家所传之营造秘术,《梓人遗珍》,一卷!”

  如果说,刘靖送来的聘礼,是泼天的富贵,是金山银海。

  那么崔家回的这份嫁妆,就是足以开疆拓土、奠定国基的利刃!

  金银有价。

  而人才与技术,无价!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便明白了这份嫁妆背后,那令人心胆俱寒的深意。

  崔瞿送给刘靖一个足以安邦定国的基石!

  三十名精通营造之法的匠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可以迅速修筑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精良的军械,建立更完善的水利工程!

  五十名精习算学的吏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有了一支现成的、忠诚可靠的财政班底,可以帮他清丈田亩、整理税赋、管理府库,将整个歙州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更别提那两部孤本秘术!

  《水经注疏》关乎国计民生,农业根本!

  《梓人遗珍》更是能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攻城器械的无价之宝!

  这不是在嫁女!

  这是在投资!是在用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去投资一位他们认定的……

  未来的帝王!

  顾修身旁那几个方才还在谄媚附和的同伴,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面容狭长的青年,身体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营造之匠……算学之士……这……这不是嫁妆……这是在送他一座军器监,一个户部啊!”

  另一个先前感叹“焚琴煮鹤”的世家子弟,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人扶了一把,只怕已经出丑当场。

  他嘴唇哆嗦着:“崔家……崔家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几百年的底蕴,全都押上去了!他们是疯了吗?!为了一个……一个武夫?!”

  顾修听着同伴们惊恐的议论,脸色异常难看。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口中的“沐猴而冠”、“屠狗之辈”,此刻,却让清河崔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惜血本地送上了足以奠定一个势力百年根基的人才与技术!

  这已经不是联姻了。

  这是臣服!是效忠!

  是一种不留任何退路的、最彻底的投靠!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嫉妒。

  “疯了……崔家真是疯了!为了攀附一个武夫,竟连祖宗的基业都拿出来当嫁妆!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他嘴上还在骂着“斯文扫地”,但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与震撼。

  崔瞿缓缓走到庭院中央,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和“无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看向身旁同样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长史李国安,朗声笑道:“李兄,你看,我这孙女的眼光,如何啊?”

  李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崔瞿眼中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精光,瞬间明白了一切。

  什么示弱,什么无奈,都是装出来的!

  这位崔家的掌舵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全江南所有势力的面前,完成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李国安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好一个崔瞿,好一招示弱!

  连自己这个自诩聪明的人,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对着崔瞿,心悦诚服地,缓缓竖起了大拇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崔家……好毒的眼光!”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歙州。

  刺史府最高的摘星台上,刘靖并未去关注那早已远去、此刻想必已轰动丹阳的迎亲队伍。

  他的面前,是一幅用上等绢布绘制的巨大舆图,覆盖了整张长桌。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青阳散人一袭青袍,侍立一旁,手中正烹着一壶香茗。

  茶香袅袅,与楼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主公。”

  青阳散人将一杯热茶递到刘靖手边,轻声道:“如此盛大的仪仗,配上那份厚礼,怕是已经震动了整个江南。崔家今日,当真是风光无限,想必那崔老家主,此刻正抚须大笑呢。”

  刘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舆图上,在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界线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拿起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上,而是轻轻点在了丹阳、广陵与宣州三地之间,那片看似无关紧要的空白地带。

  就在方才,他刚刚接到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加密信报。

  信报上说,就在迎亲队伍抵达丹徒的前三日,丹徒县城以及周边乡镇的粮价,有过一次极为短暂且不易察觉的异动。

  有人曾试图暗中大量收购粮食,虽因数量不大,很快被平抑,但其行为本身,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一场婚礼,看的不是风光。”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冽。

  “而是看,有多少人,会因此而睡不着觉。”

  “我送去的,不是聘礼,而是送给江南所有还在观望之人的一张请柬,也是一条我亲手划下的规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丹阳崔家那场盛会上的众生百态。

  “崔家,是第一个拿到请柬,并且坐上桌的人。”

  “他们要想吃肉。”

  “所以,我给了他们风光。”

  “而那些,只敢在角落里非议,甚至想在桌子底下搞些小动作的人……”

  刘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之上。

  “他们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青阳散人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猛然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恍若未觉。

  一场婚事,不仅仅是婚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300章 打!

  半个时辰前。

  赤色的长龙蜿蜒于官道之上,鼓乐喧天,旌旗蔽日。

  这支迎亲的队伍,从丹徒出发,一路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无不引来万众瞩目。

  队伍的最前方,吴鹤年骑在一匹神气的高头大马之上。

  他今日的妆扮可谓煞费苦心,脸上敷的白粉厚得像一层精致的面具,将他平日里的书卷气遮掩得严严实实,鬓角斜插着两朵硕大的红牡丹,随着马步的颠簸而颤颤巍巍,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喜庆。

  他身侧,另一匹神骏非凡的骏马亦步亦趋。

  那马通体四蹄矫健,双目有神,正是歙州刺史刘靖的专属坐骑——紫锥。

  此刻,紫锥背上空无一人,只在鞍上系着一朵斗大的红绸牡丹,无声地昭告着新郎官的身份与尊贵,也向世人宣告,刺史大人虽未亲至,其威仪与诚意却丝毫不减。

  队伍行至甜水村口,此地已是清河崔氏族人聚居之所。

  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瞬间沸腾,如潮水般涌向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争相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大场面。

  “来了!来了!刘使君的迎亲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彻底炸开了锅。

  迎亲队伍里早有准备的仆役们,各个膀大腰圆,脸上堆着笑,从随行的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崭新锃亮的开元通宝,混杂着一些银角子,笑着朝人群中泼洒而去。

  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如一场富贵的骤雨,霎时间引得一片哄抢和欢呼。

  孩子们笑着闹着在地上翻滚,大人们也顾不得体面,纷纷弯腰争抢,抢到一枚铜钱,便是一份喜气,一份吉利。

  “恭贺使君!贺喜夫人!愿使君与夫人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就在一片铜钱的叮当声中,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尖叫!

  “天爷啊!是银子!我抢到银子了!”

  一个汉子高高举起手中一块不规则的、亮闪闪的金属,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真的是银角子!”

  “刘使君太大方了!连银子都撒!”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红了眼,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希望能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无论是抢到钱的,还是没抢到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气,嘴里尽是吉利话。

  对于他们而言,崔家有女嫁与雄踞一方的歙州刺史,乃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喜事,亦是他们这些依附于崔氏的乡民与有荣焉的谈资。

  眼看前方那座宏伟的府邸轮廓越来越清晰,飞檐斗拱,气势非凡,正是清河崔氏在丹阳的本宅。

  狗子催动胯下战马,赶到吴鹤年身边。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也被抹得煞白,嘴唇涂着一层鲜红的胭脂,配上鬓角那两朵颤巍巍的大花,活像个刚从戏台上下来的黑脸妖王。

  “吴司马。”

  狗子压低了声音,粗犷的嗓音显得有些别扭,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吴鹤年那身单薄的儒衫上瞟。

  “俺说,你最好还是在里面穿件软甲。待会儿入门,怕是不好捱。”

  “嗯?”

  吴鹤年正端坐马上,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闻言,眉毛一挑,颇有几分自得地说道:“此乃礼服,代表的是刺史大人的颜面,岂能与甲胄混穿?成何体统!”

  “体统?”

  狗子撇了撇嘴,一脸“你怕是没挨过打”的表情:“体统能当饭吃?能挡棍子?”

  他凑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吴司马,俺不是吓唬你。俺上次给俺们都头当傧相,那还是在乡里,被那帮新妇的姐妹们用裹了红绸的擀面杖打得三天没下得了床!那棍子,梆梆硬!”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崔家是啥地方?天下闻名的顶级门阀!”

  “今日来的宾客里,光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新妇,怕就不下三十个……这‘打女婿’的习俗,俺可是在西京见识过的,那些娘子们下手,可没轻没重的。”

  打女婿,又称“闹婿”,乃是唐时流传下来的婚俗。

  新郎官带着傧相去闺阁“抢亲”时,新娘的女伴们会用红绸包裹的木棍、漆杖“招待”一番,既是考验新郎的诚意,也是为新婚增添热闹吉利的气氛。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崔氏这等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

  吴鹤年闻言,却并未如狗子预想般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反而苦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不知?”

  “此乃礼数,不可废也。”

  “我今日乃是主公的傧相,代表的是主公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