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42章

  丫儿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看到了几个新来的人。

  她不懂什么官大官小,她只看到,那两个要打爷爷的坏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世界很简单。

  谁对爷爷好,谁就是好人。

  谁要打爷爷,谁就是坏人。

  此刻,那个站在巷口,穿着干净儒袍的身影,在她那双含泪的眼中,仿佛散发着光。

  她依旧不敢动,小手攥得发白,只是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爷爷……暂时不会挨打了。

  巷弄里,死一般的寂静。

  尖嘴猴腮的税吏“獾子”,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褪去,便已化为惊愕与恐惧。

  他看清了来人,心中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李司录……”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又脏又乱,可别污了您的脚。”

  被称作李司录的年轻人,名叫李愈,乃是别驾胡三公从民间寻访,力荐于刺史大人的寒门俊才。

  此职官阶虽不高,却是刺史府为整顿吏治,特设的监察之职,专司巡查各坊市,纠察不法,权力极大,可以直接向刺史府上报。

  李愈看都未看那谄媚的笑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老人,以及那高高举起、尚未落下的水火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气得浑身发抖。

  “我若不来,今日此地,是不是就要多一条人命?!”

  李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砸在两个税吏的心上。

  “官……官差办案,我等只是在追缴旧税……”

  獾子还想狡辩。

  “办案?”

  李愈怒极反笑,他指着猴子,声音陡然拔高。

  “刺史三令五申,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你们却在此地,阳奉阴违,欺压老弱,这便是你们办的案?!”

  “圣贤书教我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你们眼中,百姓的性命,难道还抵不上一笔早已作古的烂账?!”

  他声色俱厉,一番话,说得那两个税吏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胖吏老三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知道,完了。

  被这位新上任的“李阎王”和“劝农都”的人抓个正着,他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李愈不再与他们废话,他转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劝农都吏员,眼中怒火未消,语气却恢复了冷静。

  “二位,此二人身为官吏,却知法犯法,残害百姓,动摇刺史治下之根基。”

  “依刺史钧令,该当何罪?!”

  为首的劝农都吏员,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

  “回李司录,罪当……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如电,腰间的横刀“噌”地一声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寒芒!

  獾子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一凉,那句求饶的话还卡在嗓子眼,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溅了胖吏老三满头满脸。

  “啊——!!”

  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

  但另一名劝农都吏员,只是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老三杀猪般的嚎叫,在这条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愈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就是乱世。

  对恶的仁慈,就是对善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依旧趴在泥水里,早已吓傻了的老农王四面前。

  他弯下腰,用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将老人从污秽中,一点点扶了起来。

  “老丈,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们,再也不会来欺负你了。”

  王四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俺的……孙女……真的……真的不用卖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官”。

  就在这时,李愈也注意到了那后门处的小脑袋,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对那两名劝农都吏员低声喝道。

  “处理干净!”

  他不想让这血腥的一幕,玷污了一个孩子的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劝农都吏员得令,动作麻利地拖起还在哀嚎的老三,另一人则捡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准备将这巷弄里的罪恶,彻底抹去。

  可就在他们动手之前,。王四的孙女,丫儿,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那瘦小的身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赤着一双小脚,就这么一步一步,从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体旁,平静地走了过去。

  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连那个断了腿的胖吏,都忘记了嚎叫,只是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小女孩。

  李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看到她尖叫,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吓得昏死过去。

  也比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要好上一万倍!

  丫儿走到李愈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李愈那张写满震惊和不忍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不怕。”

  李愈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个不满七岁,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孩子。

  她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却说,她不怕?

  “为……为什么?”

  李愈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丫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见过死的。”

  这五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李愈的心里!

  “丫儿!”

  此时,被扶起来的老农王四,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听到孙女的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丫儿,嚎啕大哭。

  “官爷啊!官爷!您有所不知啊!”

  王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前年,也是为了这天杀的丁税,丫儿她爹……她爹就是被活活打死在这院子里的啊!”

  “她娘……她娘受不住,当天夜里,就……就悬了梁……”

  “我们穷人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埋在后山……”

  “那一天,丫儿她……她就这么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她就再也没哭过……”

  王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愈的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里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书中字字句句都是仁义道德,天下大同。

  可眼前的现实,却将那些华美的辞藻,撕得粉碎!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才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爹娘的惨死,对眼前的杀戮,都变得麻木不仁!

  他亲手带来的正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杀的,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老鼠。

  而真正吃人的那个制度,那个世界,依旧高高在上!

  就在李愈心神激荡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轻轻地从爷爷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再次看向李愈,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懂什么叫制度,也不懂什么叫世界。

  但她看懂了。

  这个穿着干净儒袍的读书人,和他身后的力量,能让那些欺负爷爷的坏人死去!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读书”。

  她想起了,爷爷在每一个吃不饱饭的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念叨着。

  “丫儿啊,你要撑住……如今的刺史,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他给流民分了田,免了好多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听说,刺史还要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要是你能去读书,将来……将来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刺史”这四个字,是她这灰暗的童年中,唯一听过的,带着温度的词。

  如果……如果我也能读书……

  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刺史大人?

  是不是,就能像眼前这位官爷一样,拥有保护爷爷的力量?

  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额头,磕得更重,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