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41章

  随即,他不给危仔倡任何辩解的机会,以兄长之名,以家族大义为压,强行收缴了危仔倡的兵符与将印,将那两万多刚刚从战场上逃回、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尽数收归己用。

  危仔倡,这位曾经与兄长齐名,同样位列“江左五虎”的悍将,在兄长的眼泪与咆哮声中,一夜之间,从一方统帅沦为了兄长帐下的一个有名无实的闲人。

  他怔怔地看着兄长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明白,从今往后,他不过是兄长圈养起来的一面旗帜,一个用以安抚旧部的活招牌罢了。

  紧接着,危全讽更是展现出惊人的手腕,他以“痛定思痛,统一调度,共御外敌”的名义,派遣自己的心腹大将,率领刚刚收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胞弟危仔倡原本的治下——信州。

  美其名曰“代为守护”,实则已是鸠占鹊巢。

  短短半月之内,信州上下,风云变色。

  从辅佐州事的别驾、长史,到掌管各曹的参军、主簿,所有危仔倡过往安插的心腹旧部,或被一纸文书罢黜还乡,或在归家途中遭遇“山匪”被离奇暗杀,或被寻了个贪赃枉法的由头投入大牢,秋后问斩。

  一个个只听命于危全讽一人的官吏,带着得意的微笑,走马上任。

  一统江西的夙愿虽被刘靖中道截断,可危全讽却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平白多了一州之地和两万大军,其实力不减反增。

  至此,他已然成为江西境内,唯一还能与坐拥歙、饶二州的刘靖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最新的军报源源不断地飞入歙州刺史府的书案之上。

  上面的蝇头小楷,用最详尽的笔触,描绘着危全讽的每一个动作。

  他正在信州与饶州的边境线上,强行征召了数万民夫,不分昼夜地挖掘深达一丈的壕沟,修筑高达三丈的堡垒。

  那一道沿着丘陵与河道不断延伸的防线,盘踞在刘靖的卧榻之侧。

  无声地宣告着,战争的喘息期,随时可能结束。

  十日后,两骑快马自广陵方向绝尘而来,马蹄踏碎了歙州清晨的薄雾,也带回了关于江南另一大势力——淮南杨氏最关键的情报。

  使者许龟与青阳散人,一齐归来了。

  一份用大红绸缎精心包裹的崔氏礼书,与一份用蜡丸严密封装的详尽密报,被同时呈入了刺史府最深处,那间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书房。

  次日清晨,一道命令从府中发出。

  出使淮南有功,随行百名玄山都牙兵,人人赏钱十贯;主使许龟,赏钱五十贯。

  赏赐不可谓不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明面上的嘉奖。

  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份无人知晓内容的密报。

  关于那份密报,除了别驾胡三公、长史张贺等寥寥数位心腹重臣被召见密谈之外,府内再无人知晓其详。

  是夜,月隐星稀,刺史府后宅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

  刘靖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地听着青阳散人的禀报。

  他的面前,青阳散人正襟危坐,将他在广陵城中的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主公,如今的广陵,是一座建立在浮华与恐惧之上的危城。”

  青阳散人呷了一口案几上的热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神情之中带着一丝凝重与洞察。

  “秦淮河上,依旧是画舫如织,笙歌彻夜,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可画舫之外,岸边的酒楼里,那些富商大贾的笑容却无比僵硬。”

  “他们看似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街上往来巡逻的黑云都甲士。”

  “生怕那些甲士腰间的佩刀,会毫无征兆地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那些黑云都甲士,皆是徐温的爪牙。”

  “徐温此人,城府极深。”

  青阳散人回忆着在广陵的种种细节,继续分析道:“他弑主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虽以‘监国’之名掌控一切,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对方看似大权在握,可这权力的根基,却脆弱得仿佛沙上之塔。”

  “贫道此行,特意拜访了数位淮南旧臣。”

  “如那位以勇悍闻名的悍将朱瑾,他曾是杨行密麾下第一猛将。如今他府邸深邃,守卫森严,看似对徐温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可贫道观其言行,见他独处时,总是反复摩挲着杨行密昔日所赠的那柄宝刀,那眼神,不像臣服,倒像一头被暂时困在笼中的猛虎,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择人而噬。”

  “还有那贪财如命的贾令威,贫道以饶州商路之利诱之。他嘴上大骂主公您是窃据饶州的国贼,言语间满是对淮南的忠诚,可他眼中闪烁的贪婪之光,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真实。”

  “这种人,心中只有利益,没有忠诚。只要价码合适,他今日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杨氏,明日便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出卖徐温。”

  “最关键的,还是那位在淮南士林中威望极高的严可求。与他谈论天下大势之时,他虽言辞闪烁,但从他谈及‘大义’与‘活路’时的神态来看,他对徐温那场所谓的‘禅让’之举,心中是极为不满的。”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真正扫清寰宇,让天下百姓看到希望的人出现。他这样的人,才是徐温心头最大的隐患。”

  “所以。”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徐温的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他北有朱温虎视眈眈,东有钱镠枕戈待旦,内部更有刘威、陶雅这等实力派元老阳奉阴违,人心不附。”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个‘乱’字!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稳定!”

  “因此,他接下了我们释放的善意,默认了我们对饶州的占领。因为他需要时间,至少三到五年,来慢慢消化他强行吞下的权力,清洗异己,稳固地位。而这三五年,便是主公您……积蓄力量,一飞冲天的黄金时机!”

  两人就广陵的局势,反复推演,商讨了近一个时辰。

  从徐温的性格弱点,到淮南诸将的派系利益,再到将来可能利用的每一个突破口,都一一剖析。

  刘靖注意到,青阳散人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眼角眉梢,已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

  毕竟是长途跋涉,归来后又未曾歇息,便立刻被自己召来密谈至今。

  想到此处,刘靖主动止住了话头,站起身,亲自为青阳散人续满茶水,温声道:

  “先生此行,劳苦功高。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吧。”

  “广陵的棋局,非一日之功。先生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日后,还有更多需要先生运筹帷幄的地方。”

  青阳散人闻言,心中一暖。

  他本还想将一些细节再做补充,可见主公如此体恤,便也不再坚持。

  他起身长揖一礼,笑道:“主公言重了。能为主公分忧,是贫道之幸。”

  “那贫道,便先告退了。”

  送走青阳散人,刘靖独自在书房内静坐良久,直至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广陵”二字上。

  “三到五年……”

  ……

  而在刺史府的深宅大院之内,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密谈正在进行之时,歙县城南那片低矮破败的贫户区里,一幕延续了千百年的悲剧,正无声无息地上演着。

  坊市的喧嚣渐渐散去,两道身影,如同捕食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条最偏僻的巷弄。

  他们是县衙的税吏,却是那种花了钱捐了前程,专在律法边缘捞油水,见不得光的“阴吏”。

  刺史大人推行两税法,明面上废除了所有苛捐杂税,可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断了财路。

  但他们总有办法。

  刺史大人只说废除,可没说要把以前的旧账一笔勾销。

  “快点,老三,磨蹭什么!”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税吏催促道。

  被称作老三的胖吏,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我说獾子,咱们真要干?”

  “这片儿今天可是归那姓李的书生巡查,那家伙可是油盐不进,看我们跟看仇人似的,要是被他撞见……”

  “怕个屁!”

  獾子不屑地啐了一口:“他一个穷书生,懂个屁的规矩!我们这是在‘办旧事’,追缴前朝旧税,他敢管?”

  “再说了,就这穷巷子,他那穿着新靴的脚肯踏进来?”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也轻了许多。

  他们都知道,如今风声紧,刺史府新设的那个“劝农都”,如同幽灵一般,四处游弋,专抓他们这种“办旧事”的。

  而更可怕的,是身边那些新来的同僚。

  那些通过刺史府考试上来的“新吏”,一个个自命清高,恨不得立刻抓到他们这些花钱买官的老油条的把柄,好去刺史府邀功请赏,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獾子越想越是烦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娘的,莫要想了!正因为那些人盯着,咱们才要速战速决!”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再犹豫,对着巷子尽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那本就腐朽的柴门,应声而倒。

  屋内,正在给孙女喂着稀粥的老农王四,看到闯进来的两个煞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身后那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孙女,死死护在身后。

  獾子见状,不怒反笑,抬脚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米粒,啧啧有声。

  “哟,手抖了?可惜了这碗粥啊,老东西。你孙女怕是好几天没见着米粒了吧?”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比任何辱骂都更恶毒。

  老三则立刻堵在门口,警惕地朝巷子外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接道。

  “行了獾子,别废话!老东西,我劝你别哭丧着脸,也别想着喊人。”

  “刺史是仁慈,可你欠的,是前朝的旧税!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今天要是再凑不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丫头片子拎出去,卖给过路的人牙子!”

  王四闻言,浑身剧震。

  他一把将自己的孙女推向后门,自己挡在两人面前。

  去年大旱,收成不及往年三成,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连冬日都熬不过去。

  他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和一个不满七岁的女娃,两个人头,两份丁税,这税,比他的命还重!

  “官爷……求求您……刺史大人已经免了丁税……去年的……能不能也……”

  “放屁!”

  獾子啐了一口,“新法只管以后!旧账就不是账了?少他娘的废话!拿钱!”

  他提起手中的水火棍,就要朝王四的腿上砸去。

  王四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在此时,巷口,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死寂的巷弄里炸响!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充满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举着水火棍的獾子,动作猛地一僵。

  他和老三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他们口中那个“穿新靴”的李书生!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汉子,眼神冰冷,正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劝农都”吏员!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对于已经闭目等死的老农王四而言,那预想中足以敲碎骨头的剧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呵斥。

  是幻觉吗?

  还是说,是催命的鬼差,来了?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官差,只有眼前这两个如狼似虎的模样。

  他不相信,还会有别的“官”,会为他这样的蝼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