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39章

  刘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位依旧手足无措的老匠人身上,缓缓道:“老师傅,方才林院长所言,可有道理?”

  那老匠人浑身一颤,以为是刺史大人要追究他的罪责,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刘靖伸手虚扶了一把,制止了他。

  “回……回使君,林院长……说得句句在理。是小老儿疏忽了,贪图省力,未曾预留尺寸,险些酿成大错。小老儿……认罚!”

  老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羞愧和后怕。

  刘靖点了点头,对林婉道:“既已找出症结,便让老师傅戴罪立功吧。“

  “罚他今晚加一顿餐饭,让他将这营造之术的诀窍,说给所有匠人听。”

  “往后,谁再犯同样的错,便罚他三日无肉。”

  此言一出,周围的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老师傅更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林婉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刘靖此举的深意。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既维护了规矩的威严,又顾全了老师傅的颜面,更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一次错误,变成了一场所有人的现场教学。

  这等举重若轻的御下之术,自己终究是差得太远。

  她心中一黯,方才那点因抓到别人错处而生出的掌控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挫败。

  “是我心急了。”她低声说道。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刘靖仿佛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刺史来得正好。”

  林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无奈:“即便您不来,下官稍后也定会去府中求见。”

  刘靖眉梢一挑:“遇到难处了?”

  “是死局。”

  林婉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疲惫。

  她引着刘靖走进正在改建的主厅。

  这里被临时辟为工棚,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屑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几张简陋的案几上,铺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而地上,却凌乱地丢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木板。

  那不是半成品,而是废品。

  “刺史请看。”

  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弯腰捡起其中一块质地最好的梨花木雕版,递到刘靖面前。

  “这是我们三天三夜的成果。”

  那块雕版上,已经刻上了一篇邸报的样稿。

  匠人的手艺格外高超,雕版上密密麻麻的阳刻字迹工整,颇具风骨。

  但细看之下,其中一个“之”字,因为匠人一时手滑,最后一捺刻得过长,破坏了整个字的结构与神韵,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追求完美的林婉而言,这无异于白璧之瑕。

  “这块板,废了。”

  她又指向地上另一块,上面只刻了寥寥数字,却有一道清晰的裂纹横贯其上,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块木板,用的是上好的杜梨木,纹理细腻。可就在雕刻途中,不堪受力,自己裂开了。也废了。”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位正在用布巾包扎手指的匠人,那布巾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匠人脸上满是懊恼与痛苦。

  “那是从宣州请来的,最好的两位雕版师傅。“

  “他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轮流雕刻,换来的,就是这一堆无用的废柴!和一身的伤!”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青。

  “一份邸报,两千余字!我们穷尽心力,不计成本,请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木料,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制成一块雕版!“

  “可这还只是开始,印刷、晾干、分发……等消息送到最远的村镇,早已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情!“

  “这样的邸报,时效性荡然无存!”

  “这进奏院,这《邸报》……“

  “是下官无能,将刺史的宏图伟业,变成了一场空谈!”

  “下官……有负您的托付!”

  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她甚至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整个工棚,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林婉那张写满挫败的俏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地上那几块被判了死刑的废弃雕版上。

  他当然知道症结所在。

  雕版印刷。

  这个时代的巅峰技艺,却也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枷锁。

  一份邸报,动辄上千字,要在木板上雕刻出每一个笔画清晰的阳文,其耗费的心血与时间,根本不是一个追求“时效性”的媒体所能承受的。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毕昇。

  以及那项直到数百年后的北宋年间,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技术。

  刘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刻痕上轻轻滑过。

  他清楚,正是这种高昂到令人发指的印刷成本,才造就了昂贵的书价。

  为何这煌煌大唐,识字率如此之低?

  为何这天下,终究是那寥寥数百个世家门阀的天下?

  不就是因为知识本身,被制作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吗?

  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未必买得起一本经义。

  家境殷实的,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更廉价的“抄书”,来勉强延续学问的火种。

  如此一来,知识的传承,便被牢牢地锁在了那些高门大院之内,成了他们代代相传、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而活字印刷……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用来彻底掘断世家门阀根基的终极杀器。

  在他原本的规划中,这项技术,至少要等到自己统一江南,根基稳固之后,才会作为一项“新政”,缓缓推出,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瓦解旧有的知识垄断。

  可现在……

  刘靖看着眼前几乎要被挫败感击垮的林婉,又看了看那堆代表着“此路不通”的废弃雕版。

  或许,不必再等了。

  进奏院的这个“死局”,恰恰是让这把“屠龙之刃”提前出鞘的最好契机!

  想到此处,刘靖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那份从容与自信,与周遭绝望压抑的气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林婉正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猛然抬头,恰好捕捉到了刘靖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心中一颤,满是不解。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刘靖那平静而充满魔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婉。”

  “我问你,文章,是由什么组成的?”

  林婉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答:“由……句子。”

  “句子又是由什么组成的?”

  刘靖继续问道,眼神深邃,仿佛一位正在考校弟子的经学大师。

  “是……字。”

  她的回答有些迟疑,不明白刘靖为何在这种时候,问出如此浅显的问题。

  这感觉,就像一个为了解开九连环而焦头烂额的人,却被旁人问起一加一等于几。

  “对。”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是字。”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废弃的雕版,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现在,是在刻‘文章’。所以一字错,则全盘皆废。一块木板,承载了两千字,只要其中任何一笔一划出了差错,整块板子的心血,便尽付东流。“

  “对是不对?”

  “正是如此。”

  林婉点头,心中的苦涩又加深了一分。

  “那倘若……”

  刘靖的声音陡然压低:“我们不刻文章,只刻‘字’呢?”

  林婉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刻文章……只刻字?”

  她喃喃自语,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

  这话她听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没懂。

  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隐约觉得那后面藏着绝美的风景,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对。”

  刘靖站起身,负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们用泥,烧制出成千上万个独立的泥坯,在每一个泥坯的顶端,都刻着‘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天下汉字,穷尽其数,皆可制成此物。”

  “往后印刷,需要哪篇文章,便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从这无数的字模中,捡出我们需要的字,将它们一一排列组合于一个特制的铁框之内,用松脂、蜡油固定,而后涂墨,铺纸,加压……”

  刘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满脸油汗的匠人恰好捧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似乎想请示些什么。

  他刚要开口,却迎上了刘靖那淡然的目光。

  那匠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躬身一礼,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整个工棚,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短暂的打断,却给了林婉一个足以完成惊天聚变的缓冲!

  那句“不刻文章,只刻字”,那句“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画面,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无数个小小的、冰冷的泥活字,如同一支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军队,在匠人的指挥下,被飞快地捡选、排列成一篇篇气势磅礴的文章!

  昨日还在饶州发生的战报,今日便能在歙州排版成文!

  明日,就能印出成千上万份,墨香四溢,传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印刷的速度,将提升十倍,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降低十倍,百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知识,将不再是少数人书房中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