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38章

  必须要有更具威力,或者说,更具效率的破城之法。

  他正沉思,却听妙夙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刺史,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猎户在山谷外围徘徊,行踪诡异,不似寻常山民。小道已命人加强戒备,并在山谷外围的一处陷阱中,发现了此物。”

  她转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布包裹的箭簇。

  那是一枚三棱破甲矢,形制奇特,做工精良,绝非寻常猎户捕兽所用。

  更重要的是,在箭簇的尾部,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徐”字。

  刘靖接过那枚冰冷的箭簇,指尖在那微小的“徐”字上轻轻一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徐温。

  他把玩着那枚致命的箭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一脸紧张的妙夙说道:“不必惊慌。将此物仿制一百枚,做得一模一样。”

  妙夙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刘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下次再有‘猎户’前来窥探,不必驱赶。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剩下的,用这些‘礼物’,送他们上路。记住,要让他们死在返回广陵的路上,死在宣州的地界之内。”

  妙夙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是要嫁祸给宣州观察使李遇!

  徐温的探子死在宣州,箭簇还是广陵制式,徐温必然会怀疑是李遇在背后搞鬼。

  李遇本就对徐温专权不满,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必将更深。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位平日里对自己温和有加的使君,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远超她的想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小道明白。”

  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刘靖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在她那小小的发髻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家一个很听话的晚辈,一个下意识的安抚。

  妙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气,猛地从她的脖颈直冲头顶,让她那张因常年待在谷中而显得白皙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霞,烫得惊人。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曾教导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她应该立刻躲开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那想要后退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

  她不但没有躲,反而……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被保护、让她无比心安。

  这个发现,让她羞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一只揣在怀里的小鹿,疯狂地冲撞着她的胸口。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根本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刘靖自己似乎也为这个顺手的动作微微一愣,掌下的那份柔软细腻,让他心中也是微微一荡。

  他轻咳一声,略显急促的说道。

  “我……我先去军器监看看。”

  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好生歇息,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多了一丝匆忙。

  直到刘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妙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得能煮熟鸡蛋了。

  ……

  离开火药工坊,天色已近黄昏。

  刘靖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还未走近,一股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眉毛烤焦。

  空气中弥漫着滚刺鼻的煤灰与汗水蒸发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水力锻锤被滔滔江水驱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每一次捶打,都仿佛让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任逑和他的弟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兄弟皆是身材魁梧,满面烟尘,见到刘靖,脸上是混杂着兴奋与焦急的复杂神色。

  “主公!”

  这里的噪音实在太大,任逑必须凑到刘靖耳边,用尽全力嘶吼,才能让他听清一句话。

  两兄弟顾不得礼节,兴奋地将他引到一处新建的、高达数丈的巨大炉窑雏形前。

  “主公!按照您的图纸,这高炉的雏形,我们兄弟俩带着人日夜赶工,总算是建起来了!可……可就是这炉温,怎么都上不去!炼出来的,还是熟铁,成不了您说的那种能化成铁水的‘生铁’!”任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得直跺脚。

  刘靖抬头看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庞然大物,它代表着这个时代冶金技术的巅峰,却也遇到了这个时代无法逾越的瓶颈。

  “差的是火,是风。”

  刘靖一语中的。他没有多说废话,抓过一根旁边用来标记的木炭,就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蹲了下来,开始画图。

  “寻常木炭,热力松散,烧得快,却不耐烧。我们需要一种更‘硬’的炭,名曰‘焦炭’。将煤石隔绝空气,以高温烘烤,逼出其中的杂气,剩下的,便是焦炭……”

  他一边画着简易的炼焦窑结构图,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着焦炭的原理。

  “有了焦炭,便有了足够猛的‘火’。但光有火还不够,还得有足够猛的‘风’。你们看那江上的水轮……”

  刘靖指向窗外那座驱动着千斤锻锤、不知疲倦的巨大水车。

  “它能驱动千斤重的铁锤,自然也能驱动一个比人还高、比牛还壮的巨大风箱!以水力驱动风箱,引江水之力,化为无穷之风,日夜不休地向炉内鼓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何愁顽铁不化,何愁铁水不流?”

  围在几人旁边的巧匠,就这么蹲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地面上那几幅潦草却精准的图画,听着刘靖那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言语,所有人都呆住了。

  水力鼓风!焦炭炼铁!

  讲解完核心技术,刘靖没有停下。

  他用那根黑色的炭笔,在炼焦窑和水力风箱的图纸旁边,又随手画出了一副极其潦草、却轮廓分明的江南舆图。

  他的手指,从歙州的位置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长江,在淮南境内的一片山区,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需要钢铁。需要能造出踏平那里的钢铁。”

  他指着那个被炭笔涂黑的点,对依旧处在震撼中、目瞪口呆的任氏兄弟说道。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铁矿,有烧不完的木材。夺下那里,我们的高炉,才能真正日夜不息。”

  任氏兄弟瞬间明白了。

  主公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能炼出铁水的高炉,他需要的,是能源源不断生产出精良兵甲,能支撑他踏平天下、开疆拓土的战争机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狂热,在两兄弟的眼中熊熊燃起。

第294章 活字印刷

  巡查完烈火熊熊的军器监,刘靖并未返回刺史府。

  那里的案牍与俗务,在亲眼见证过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雏形之后,显得如此琐碎而乏味。

  他调转马头,朝着与刺史府仅一墙之隔的东侧驰去。

  那里,曾是歙州城内一处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落——旧户曹库房。

  一个堆满了前朝乃至更早时期发黄卷宗的所在,是蠹虫与灰尘的乐园。

  自打将筹建进奏院的诸多事宜全部交给林婉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前来探视。

  他刻意不来,便是要看看,这位才情卓绝的才女,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之下,能将一纸蓝图化为几分现实。

  还未靠近,那座记忆中死气沉沉、蛛网遍布的院落,便已换了一副模样。

  昔日那面阻隔了内外、高大而压抑的院墙,已被推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阔的视野和数队往来巡弋、神情肃然的甲士。

  这些甲士皆是他的亲卫营出身,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曾经那股腐朽的书卷与尘埃混合的霉味,被一股新鲜石灰的味道所取代。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让刘靖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下来。

  凿石声、锯木声、工匠们为协同步调而发出的粗犷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嘈杂而又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每一个音符,都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死亡,与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刘靖勒住缰绳,在工地之外静立片刻。

  他踏入的,不仅仅是一片工地,更是一座坟墓。

  他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的,不仅是一座衙门,更是一座灯塔。

  一座照亮天下所有寒门士子前路的灯塔。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身后的亲卫,缓步踏入这片沸腾的土地。

  院内,数百名民夫在匠人的指挥下,夯土、立柱、砌墙,忙碌而有序。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浸湿了他们身下的土地,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真实而有力。

  刘靖的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工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满足。

  这些民夫,在不久之前,或许还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是朝不保夕的隶卒。

  而现在,他们在这里用自己的双手劳作,不仅能换来一日三餐的饱足,更能亲眼见证一座伟大的建筑在自己手中拔地而起。

  他们的眼神中,少了麻木,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他的目光很快便定格在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纤细身影上。

  林婉。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鹅黄色齐胸襦裙,肩上随意披着一件薄纱坎肩。

  往日里精心打理的云髻,此刻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

  她正蹙着一双秀气的眉,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白皙的手指不时指向面前摊开的一卷图纸,又指指不远处刚刚立起的一根横梁,语速又快又急,像一串串连珠炮。

  扬起的尘土,在她那华美的裙摆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专注,反而让她身上那股娇贵之气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实干的历练感。

  “……榫卯的尺寸不对!图纸上标明的是八寸,为何做出来短了半分?老师傅,这半分之差,日后梁柱承重,遇上风雨,便可能是塌房之祸!此事绝不可小觑!”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初见雏形的严厉。

  那老匠人满脸通红,躬着身子,嗫嚅道:“回……回林院长,小老儿用的是家传的鲁班尺,量了又量,绝不会错。“

  “许是……许是这木料,是新伐的,经过这几日风吹日晒,缩了尺寸……”

  “木料会缩,难道你为匠几十载,连这点常识都无?为何不在下料时,预先留出富余?”

  林婉的质问愈发尖锐。

  周围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敬畏又同情地看着那被训得抬不起头来的老师傅。

  这位林司业院长纪虽轻,又是个女子,但行事之严谨,眼光之毒辣,早已让这些老油条们心服口服。

  只是她这不留情面的脾气,也着实令人畏惧。

  “下官见过刘刺史。”

  在身旁婢女近乎用上了拉扯衣袖的轻声提醒下,林婉才猛然惊觉,转过身,见到不知何时已站定在身后的刘靖。

  她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化为一丝慌乱,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脸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那双往日里总是自信满满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