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08章

  直到那最后一点纸灰也彻底冷却,刘威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看似浑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看向堂下左首第一员将领。

  “粮草,还够用多久?”

  那将领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答道:“回禀主帅,庐州府库充盈,足够我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嗯。”

  刘威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再次垂下眼帘,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堂下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在等。

  等一个出牌的时机。

  也或者,是等别人,按捺不住,先出牌。

  ……

  钱塘,杭州城。

  镇东军节度使府。

  “唉!”

  吴越王钱镠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桌上,脸上并未有丝毫喜悦,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谋士沈崧见状,不由问道:“大王何事叹息?苏州战局有变?”

  钱镠先是摇摇头,缓缓答道:“杨渥暴毙。”

  “啊?”

  沈崧整个人一愣。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而且,暴毙这两个字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

  作为钱镠的心腹谋士,他对江南内部的局势非常清楚,此刻大脑飞转,很快就猜到了杨渥暴毙背后的真实原因。

  回过神后,他面露惊喜道:“天佑大王,杨吴内乱,正是我等北上,夺取江南的天赐良机!”

  然而,钱镠却表现的兴致缺缺。

  沈崧收敛笑意,疑惑道:“大王何故不喜?”

  钱镠遥望远方,说道:“杨行密英雄一世,却生了个如此蠢笨不堪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尸骨未寒,手下大将便开始自相残杀,也不知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会是何等感想。”

  若说唐末乱世的北方双子星是朱温与李克用,那么南方的双子星就是杨行密与钱镠了。

  两人曾联手合击孙儒,也斗了大半辈子,可谓是惺惺相惜。

  如今,见到杨行密的后人落得如此下场,心头不由感慨万分。

  到底是乱世杀出来的,心智坚韧。

  很快,钱镠便压下心头思绪,吩咐道:“立刻传令给前线的顾全武,让他不必再与周本死磕,固守苏州便可,用不了多久杨吴便会退兵。”

  “我们真正的敌人,很快就不是杨家了。让他们自己斗,斗得越凶越好!”

  “主公英明!”

  谋士抚须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静待其两败俱伤。”

  钱镠负手而立,看着舆图上的广陵城,笑容愈发得意。

  这盘天下大棋,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机。

  ……

  不久,江南西道,饶州,鄱阳郡刺史府。

  书房内,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蝉鸣阵阵,绿树成荫,一派宁静的盛夏光景。

  “啪。”

  青阳散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截断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微笑道:“主公,此局,您的大龙已被屠,无路可逃了。”

  刘靖看着棋盘上被围困得水泄不通的黑子,却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棋盘之外。

  “棋盘之内,寸土必争,我或许是输了。”

  “可这棋盘之外……”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靖的亲卫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通报,便一步跨入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主公,广陵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所有的宁静。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青阳散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那卷密报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刘靖接过密报,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丝帛,一目十行地细看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随着阅读,越来越亮。

  看完,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青阳散人,然后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啪。”

  声音清脆,却仿佛带着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

  这一子落下,看似闲棋,却瞬间引动全局,原本被围困的残子,竟隐隐有了反戈一击,盘活全局的可能。

  青阳散人飞快地看完密报,再抬头看向棋盘时,已是满脸惊骇与狂喜。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风起云涌的江北。

  “先生,杨渥身死,杨吴内乱,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赐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275章 提亲

  刘靖那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野心的话语,在寂静的书房内缓缓回荡。

  青阳散人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刘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棋盘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黑白二子绞杀正酣,局势犬牙交错,凶险无比。

  而他的视线,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棋盘正中央,那个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就在方才,主公不急不缓地落下了一枚黑子,正正地落在了这个位置。

  这一刻,密报上触目惊心的文字、刘靖口中云淡风轻的话语、棋盘上这看似突兀的杀局……

  原来如此!

  醍醐灌顶!

  青阳散人瞬间明白了主公落子天元的真正用意!

  围棋之中,天元之位,居于中央,俯瞰四方,看似孤悬,实则可引动全局。

  在寻常对弈中,开局便落子天元,往往被视为不着边际的虚招。

  但在此刻,在这盘诡谲的棋局之中,在杨渥身死、杨吴内乱的惊天变数之下,这一手“天元”,便成了扭转乾坤的胜负手!

  杨渥身死,杨吴朝堂大乱,这便是棋盘之外的惊天变数!

  “主公,这何止是良机!”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青阳散人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眼中精光大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繁华的江南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插上刘靖的旗帜!

  “主公,杨渥一死,其弟杨隆演年幼,张颢、徐温之流必然争权夺利,杨吴自此陷入长期内乱,已成定局!”

  “如此一来,我等便再无东顾之忧,可以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先定江西!”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洪州的位置。

  “一旦我等拿下洪州,则整个江西之地的精华便尽入囊中!”

  “届时,我军兵强马壮,粮草丰足,进可席卷荆襄,退可稳守江南。”

  “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难掩兴奋地继续说道:“诚然,从短期来看,我们无法直接从杨吴的内乱中夺取土地,分一杯羹。”

  “但我等只需静待其乱,坐观其变,便可从容取事。”

  “此消彼长之下,待我等将整个江西彻底消化,杨吴早已在内耗中元气大伤,届时挥师东进,取之,易如反掌!”

  刘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先生只说对了一半。”

  “哦?”

  青阳散人一愣,他自问已经将所有利弊都分析得极为透彻,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想到的关节?

  刘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在冰冷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指尖最终落在了广陵东南方向的一个小点上——丹阳。

  “除了战略上的好处,这对于我个人而言,也是一个时机。”

  “没了杨渥这个名义上的君主,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迎娶崔家那位嫡女,不必再担心崔家因为与我联姻,而遭到杨氏朝廷的猜忌与报复。”

  他的指尖在“丹阳”二字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除了算计天下的冷静与深邃,不易察觉地多了一丝旁人难以读懂的温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俏影。

  崔莺莺。

  此前,刘靖与崔家老爷子崔瞿,都没有提求亲之事,就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让清河崔氏这艘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船,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与他往来。

  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青阳散人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瞬间便从刘靖那细微的神态变化,看出了更深层次的端倪。

  他瞬间恍然,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是贫道着相了,只看到了天下大势,却忽略了主公的终身大事。”

  他心中更是思绪飞扬。

  主公此举,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

  不仅能彻底将崔家这艘大船绑上我们的战车,更能借清河崔氏这块金字招牌,收拢江南士子之心!

  更何况,还能为主公觅得一位贤良淑德的佳偶。

  实在是高!

  刘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青阳散人的说法。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吩咐下去,备一份厚礼,遣一位得力的使节送往广陵,庆贺新王继位。”

  青阳散人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主公的用意。

  这份礼,当然不是送给那个刚刚被推上王位,吓破了胆的傀儡杨隆演。

  而是送给如今广陵城内,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张颢与徐温。

  刘靖此举,是在向这两个刚刚弑君上位的权臣,释放一个清晰无比的善意信号。

  你们关起门来争权夺利,我刘靖没兴趣插手,也绝不会趁火打劫。

  他眼下正在全力攻略江西,后院绝不能失火。

  一个内斗不休的杨吴,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同理,张颢与徐温刚刚摄政,根基不稳,内部矛盾重重,眼下必然以安抚内部、巩固权力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