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亲手撤走的所有卫兵。
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都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去,最后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一阵踉跄。
“哐当!”
一声巨响,撞倒了身后的兵器架。
长刀、长枪和箭矢散落了一地。
吕师周只是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悔恨。
那笑声,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恐惧。
跪在地上的亲兵,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已经彻底疯掉的将军,吓得连哭泣都忘了。
营帐之内,只剩下那癫狂的笑声,在死寂的夜里,久久回荡。
第274章 变天了
夜色如墨,泼洒在广陵城上空。
城东牙城的大堂之内,灯火摇曳。
癫狂的笑声刚刚敛去,余音却仿佛还缠绕在帐中的梁柱上。
吕师周还未从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挣脱,大堂的门便被人“唰”地一声,粗暴地从外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劲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在六名顶盔贯甲、手按刀柄的亲兵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踏入大堂。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倨傲,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军主将的大堂,而是自家的后院。
他只是冷漠地扫了吕师周一眼,便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纸盖着朱红大印的调令,以及两枚铜制鱼符,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
“左牙、右牙指挥使有令!”
校尉的声音洪亮:“恐防有变,黑云都全体将士原地待命,不得踏出牙城半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黑云都,这三个字在整个杨吴疆域内,都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与特殊的地位。
这支军队是先王杨行密一手创立的亲军,其中的每一名士卒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杨家忠心耿耿。
后来,先王将这支象征着最高武力的军队交由嗣王杨渥,使其成为淮南王直隶的最后一道屏障。
寻常时候,就算是徐温与张颢这两个名义上的左、右牙指挥使,也根本无权调动黑云都的一兵一卒。
想要调动他们,唯有淮南王的手令与兵符齐备才行。
但眼下不同。
大王暴毙,国中无主。
整个广陵城,乃至整个淮南的权力出现了真空。
张颢与徐温,这两个在军中权势最重、根基最深的指挥使,也就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权柄,成为了事实上的最高号令者。
吕师周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纸在烛火下微微晃动的调令。
朱红色的“淮南节度使”大印刺眼夺目,仿佛在嘲笑着他此刻的无力。
他又看了看那两枚可以调动禁军的鱼符,神色阴晴不定,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的心,在进行着一场惨烈无比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张调令背后,是一个精心布置了无数个日夜的巨大阴谋。
杨渥的死绝非意外,而自己,就是促成这场阴谋的关键一环。
他眼下若是抗命,凭着黑云都在军中的威望和将士们的忠诚,或许真能杀出牙城,冲进王府,去探寻一个所谓的真相。
但那又如何?
无论结果如何,一顶“不尊上令、趁乱谋反”的滔天大罪是绝对扣定了。
到那个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吕师周和整个黑云都的将士,都将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叛军。
更关键的是,徐温与张颢这两个在淮南官场和军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谋划了这般久,岂会没有万全的后手?
这偌大的黑云都里,难道就没有他们二人早就重金收买、安插下的亲信?
否则,眼前这个区区校尉,又岂敢在自己这个执掌王室亲军的主将面前,如此嚣张跋扈?!
他带来的那六名亲兵,他们看似随意的站位,却隐隐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一滴冰冷的汗珠,顺着吕师周花白的鬓角,缓缓滑落。
吕师周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想起了白天时,杨渥那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令人无比憎恶的脸。
想起了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亲手下达了从王府撤兵的命令,将那位自己本该誓死保卫的君主,独自留在了虎狼环伺的深宫。
想起了傍晚时分,徐温府上那杯意味深长的酒。
徐温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吕将军为国分忧,劳苦功高,只是大王性情刚烈,将军还需多加忍耐,方是社稷之福啊。”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劝慰,分明是最后的警告!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
他才是那把被递出去,刺向杨渥的刀。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徐温与张颢!
见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那校尉脸上的不耐之色愈发浓重,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威逼之意。
“吕将军,是在质疑指挥使的命令吗?还是说,你想抗命不遵?”
“抗命”二字,彻底击碎了吕师周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骨,猛地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末……末将……领命。”
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得胜的冷笑,上前一步,将调令与鱼符重重地拍在吕师周面前的案几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吕师周怔怔地看着那两样冰冷的东西,许久,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其拿起。
入手处,一片冰凉,直刺骨髓。
……
与此同时,城东,宣德坊,严可求的府邸。
夜深人静,坊内万籁俱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操劳了一天的严可求早已入睡,呼吸平稳。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如同擂鼓一般,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将他从沉睡中悍然惊醒。
严可求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警觉的清明。
他霍然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沉声对门外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声音里无法抑制的惊惶与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阿郎……方才……方才城西传来密报,大王……大王他……暴毙了!”
“轰!”
管家的话,如同一道旱雷在严可求的脑中炸开。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神色也只是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并未表现出太多的震惊。
对于杨渥之死,他早有预料。
或者说,对于那位刚愎自用、嗜杀好斗、亲小人远贤臣的少主,江南易主,只是迟早的事情。
先王杨行密英雄一世,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却没能料到自己的继承人会是这般德行。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知道了。”
严可求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得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门外的管家也稍微安定了心神。
“安排马车,我这就去王府。”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回到里屋。
在昏黄的烛光下,他不疾不徐地脱下寝衣,换上那身繁复厚重的紫色朝服,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褶皱抚平,然后端正地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等他走出府门时,夜风正凉,车夫已经赶着马车,在门外静静等候。
管家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车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煞白。
严可求踏上马车,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淡淡地吩咐道:“让府中上下,紧闭门户,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外出,不得议论。”
“是,阿郎。”
管家恭敬应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寂静无人的青石街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那座风暴的中心——淮南王府,行去。
一路上,严可求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杨渥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张颢?徐温?
这两个人,一个残暴嗜杀,一个阴险狡诈,都不是易于之辈。
他们联手,确实有弑君的能力。
但弑君之后呢?谁来做这个淮南之主?
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必然会有一番龙争虎斗。
而自己,以及那些忠于先王的旧臣,又该何去何从?
是坐山观虎斗,还是……
思绪万千间,马车缓缓停下。
“阿郎,到王府左近了,前面……过不去了。”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严可求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眼角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王府外的长街上,火光冲天,人影绰绰。
数百根熊熊燃烧的火把与上百盏硕大的灯笼,将这段本该陷入黑暗的街道,照得恍如白日。
贾令威、李承嗣、朱瑾、徐温……
一众在广陵城内有头有脸、手握兵权的将佐,显然都已接到了消息,先一步赶到。
他们不但来了,还带来了各自最精锐的心腹亲卫。
黑压压的人群,加起来足有上千人,个个披坚执锐,全副武装,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他们将王府前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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