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78章

  崔瞿望着眼前这个温婉娴静、眉眼如画的女子,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惋惜与愧疚。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气度风华甚至不输男儿,却险些被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草包孙子给毁了。

  他坐回席上,接过茶杯,轻声道:“好孩子,是和泰他……配不上你。”

  林婉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雅,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继续侍弄那只小泥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重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着那条已经被宣判死刑,彻底被白子包围的黑龙:“说吧,你这条大龙‘厚势’已失,‘气’眼将破,你这下棋的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别告诉我,你不远来庐州,真是来找我叙旧的。”

  崔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老友,你我皆知,如今这天下棋盘,早已不是你我世家对弈之时了。”

  他捻起一枚黑子,在自己的大龙旁,落下了一步看似无关痛痒的“补手”。

  这一手,于大龙的死活已无任何意义,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

  “我这条龙,便如你我这等所谓的世家。”

  “看似庞大,盘踞中腹,威风八面,实则早已被围困。”

  “而棋盘上,如今多了许多不讲规矩的棋手。”

  林重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屑与悲愤,他落下一子,一记凌厉无比的“挖”!

  彻底断绝了黑龙与外界的任何联络,也彻底宣判了它的死刑。

  “规矩?可笑至极!”

  “昔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王谢子弟尚能划江而治,偏安江左,因为那时大家还讲规矩。”

  “可如今,是‘五胡’在内,而非在外!杨渥那竖子逼得我林家变卖家产以求自保,可曾与我林家讲过半分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血淋淋的残酷:“这世道,从来就没有规矩,只有吃子与被吃!”

  “说得好!”

  崔瞿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双目放光,重重地抚掌赞叹。

  他紧跟着也落下一子,这一子,却并未去救那条必死的大龙,也未在中央区域纠缠,而是在棋盘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悄然“挂角”,仿佛在开辟一片全新的战场。

  “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是个吃子的世道。那你为何还觉得,死死守着自己那点‘实地’,就能安然无恙?”

  崔瞿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看到了尸山血海、白骨千里的惨状。

  “隋末天下大乱,朱粲吃人,天下共讨之。”

  “为何?因为那时,棋盘上还有‘道义’二字。可如今呢?”

  “朱温篡逆,‘道’没了!那些丘八武夫饿极了,连人都吃,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什么世家体面,讲什么百年情分?”

  “在他们眼里,你我两家,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这棋盘边的两盘肉!随时可以取来果腹!”

  林重远被这番赤裸裸的话震得心头一凛。

  但他看着棋盘,自己的白子已成铁壁合围之势,胜券在握。

  他冷哼一声,终于落下了那致命一击,开始“收气”。

  “说这些虚言有何用?你的龙,已经死了。”

  “满盘皆输,多说无益。”

  棋盘上,黑棋占据的大片疆域,瞬间沦为白子的囊中之物,胜负已分。

  崔瞿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死棋,脸上却不见丝毫颓丧。

  他一枚一枚地将属于自己的死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棋盒。

  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收拾败局,而是在埋葬一个旧的时代。

  “是啊,这条龙是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守着旧规矩,抱着老家业,在这新棋盘上,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林重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崔瞿,你到底想说什么?莫要在我面前故弄玄乎!”

  就在这时,崔瞿做出了一个让林重远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认输。

  而是从棋盒中,重新捻起一枚崭新的黑子。

  他无视了棋盘中央那片属于白子的胜势疆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才“挂角”的那个偏僻角落。

  啪。

  一枚黑子,在那个孤零零的角落里,再次落下。

  与之前那一子,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顶”,开始顽强地“做活”。

  “老友,你说得对,旧的龙死了。”

  崔瞿抬起头,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棋道有云,‘弃子争先’。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棋手还在……我们就可以,再养一条新的龙!”

  林重远“霍”地一下站起身,他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茶案,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泥炉也被撞倒,炭火滚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指着崔瞿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崔瞿,你崔氏乃是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输得起!”

  “我庐州林氏呢?我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是让你拿来‘弃子争先’的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被戳到最深痛处的悲愤:“你忘了高骈了吗!当年我们何其信任于他,结果他兵败身死,我林家几乎一夜倾颓!”

  “这些年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可受茂章牵连,无奈割肉饲虎,断臂求生。我不想再赌了,我林家赌不起了!”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重远的身子微微地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席上。

  他不再看崔瞿,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浑浊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可在眼下这番田地,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这吃人的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有半分改变。

  面对林重远这番从暴怒到心如死灰的转变,崔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老友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崔家何尝又不是这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没有退路!”

  “世事洪流,这盘棋不管你愿不愿下,你我皆已在局中。守着庐州这点家业,杨渥迟早会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即便没有了杨渥,也会有徐渥、张渥!”

  他顿了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地放在了那片黑白交错的棋盘之上。

  “你怕的,不过是再选一个高骈。你以为我崔瞿,会拿整个家族数百年的基业,去赌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吗?”

  他缓缓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块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铁皮,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奇特的硫磺气味。

  通过铁片上的铆钉,林重远一眼便认出,这是包裹千斤闸的铁皮。

  崔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人,从饶州鄱阳郡的城墙下,冒死带回来的东西。”

  “据他们所言,就是这东西,伴随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声,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轰开了坚不可摧的鄱阳坚城。”

  “这并非人力而为之,这是天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吃人的棋盘上,终于来了一个……懂得以‘仁’做活,却又手握‘雷霆’杀伐的棋手!”

  “他,就是破局的‘天元’!”

  崔瞿直视着林重远震愕到无以复加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如今已传遍江南的名字。

  “歙州,刘靖!”

  最后四个字,如洪钟大吕,在竹林间回荡不休。

  一旁,始终安静侍立的林婉心头一跳,静谧如湖的眼眸中荡起波澜。

  林重远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崔瞿身上,那剧烈波动的情绪,此刻竟已平复了大半。

  “刘靖此人,我亦知晓。”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确实称得上少年英豪,只是眼下,却是一头幼虎啊。”

  崔瞿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知此事已成了七分,不由笑而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友不可能不明白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区别,只是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一人决断。

  果然,只见林重远缓缓说道:“此事,干系到我林氏一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非同小可,容我思量。”

  崔瞿点头:“这是自然。”

  林重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复了世家家主的气度:“许久未见,你难得来一趟,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晚宴已备,还请老友务必赏光。”

  崔瞿也并未拒绝。

  他心中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饯行宴,更是对方做出决定前,最后的考量。

  ……

  当夜,林重远在府内设下家宴,款待崔瞿。

  宴席不大,只有寥寥数人,菜品精致,酒是陈年的佳酿。

  厅堂内灯火通明,将一切都照得温暖如春,与屋外料峭的春寒彻底隔绝开来。

  席间,两人绝口不提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仿佛那块焦黑的铁皮也从未出现过。

  他们谈论着早已作古的诗人,为一句杜荀鹤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而举杯。

  回忆着年轻时一同游学的旧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感慨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世事无常。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都藏着机锋。

  林重远为崔瞿斟满一杯酒,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酒液上,实则通过酒杯的倒影,紧紧锁定着崔瞿的反应,缓缓问道:“听闻北地形势愈发紧张,朱温与李克用,怕是又要有一场大战?”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啊。我等江南人家,隔岸观火,守好自家门户便是福气了。”

  他的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质问。

  北方的真龙猛虎你不去投,为何要选江南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

  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崔瞿闻言,却笑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与林重远相碰,而是对着空处遥遥一敬,仿佛在敬那些北方的枭雄,又仿佛在敬他们早已逝去的时代。

  “老友,北方的龙虎相争,争的是那具早已腐朽的前朝龙尸,争的是谁能坐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

  “血流成河,固然壮观,可终究是旧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你我这等人家,若是此刻附从,侥幸成了,也不过是新朝堂上,多两把随时可以被人挪走的椅子罢了。”

  “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与今日在杨渥治下,又有何异?”

  “朱温那等屠戮士族的屠夫,难道会比杨渥更好相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蛊惑力量。

  “可若是,我们去寻一个干净的根基,辅佐一个真正的开创之主,从无到有,亲手为其奠定基业呢?”

  “到那时,你我两家,便是新朝的萧何、曹参,是那凌烟阁上的不世之功!你总说我崔家乃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可这也是我祖太公望,辅佐周文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定下的基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重远的心上。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可崔瞿的话也点醒了他,投靠朱温等人,看似风险小,实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等死罢了。

  他瞬间明白了,崔瞿不是疯了,他是看得比自己更远,更透彻,也更决绝。

  酒过三巡,崔瞿放下酒杯,眉宇间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