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衙役见是熟人,警惕心顿时去了大半。
王头儿皱眉道:“你小子这时候不当值,提着个罐子,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做什么?”
“嗨,别提了。”
刘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苦笑,拍了拍手里的陶罐:“这不是给县尉老爷交代了差事么。”
“临福坊那边几个泼皮又在聚赌,张老爷家报了官,县尉老爷大发雷霆,让我去盯个梢,免得他们跑了。”
“这不,先去送个汤,再去办事。”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几个衙役不疑有他,王头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办你的差事去。张老爷那边可不能怠慢了。”
“欸,好嘞!多谢王头儿!”
刘菘点头哈腰地应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正要走转过街角时,身后忽的传出一声叫喊。
“等会!”
刘菘身体一僵,规规矩矩的转过身来:“王头儿,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头儿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身白色中衣,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这身衣服,倒是挺不错的。”
刘菘脸色一僵,急中生智,急忙低声道:“王头儿你要说一声便是,我再去乱葬岗扒几件缝一缝就好。”
王头儿一怔,急忙向后退步,看着对方身上的那明显不合尺寸的衣服,脸上满是嫌弃:“你小子也不嫌弃晦气,快走快走!”
“是是是!”
刘菘脚下生风,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白色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有惊无险地来到武库后院的一条偏僻小巷,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或许是紧张,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试了好几次,才稳稳地吹亮了火绒,凑近了点燃陶罐上那根灯芯般的引线。
“刺啦——”
引线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燃烧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几乎是瞬间就缩短了一大截!
刘菘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陶罐奋力朝着高高的院墙内抛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看结果,转身就跑,目标明确地扑向城西临福坊的方向!
刚跑出巷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一道旱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震得他双耳嗡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从身后袭来,将他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大地都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
他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威力骇得心胆俱裂。
但一想到张老爷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一股混杂着仇恨与疯狂的狠劲又从心底涌起,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让他跑得更快了。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县城。
无数人家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
狗吠声、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整座县城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县衙的衙役与城内的守军纷纷被惊动,如同没头的苍蝇,全都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武库方向赶去。
就在此时,城西临福坊的方向,几处火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春夜,火借风势,很快便连成一片,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武库的爆炸吸引,根本没有人手去救火。城内,更乱了。
……
城外山林。
牛尾儿看着乐平县城中那冲天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脸上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成了!那小子真的成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季仲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里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睡意。
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锋在远方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向前一指,声音低沉却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山谷。
“攻城!”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四千歙州精锐,如猛虎下山,悄无声息地扑向了早已陷入混乱的乐平县城!
突然的奇袭,打了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季仲麾下的士卒搭上云梯,如猿猴般矫健地攀上城墙时。
城头的守军甚至还没从武库的爆炸和城西的大火中反应过来,大部分人还在伸长脖子,对着城内指指点点。
一番仓促而混乱的肉搏战后,几名率先登城的歙州军士卒从怀里掏出同样的黑色陶罐,随后点燃引线,奋力扔进了守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
“轰!”
又是几声撼天动地的巨响,血肉横飞,尘土弥漫。
叮叮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血肉被撕裂声,在城楼之上响起。
爆炸中心,七八名守军当场应身而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守军的耳朵嗡嗡作响。
这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恐怖武器,彻底摧垮了乐平守军本就脆弱的士气。
“跑啊!”
“雷公爷爷饶命,雷公爷爷饶命啊!”
“……”
侥幸未死的守军们惊恐地尖叫着,精神彻底崩溃,丢下手中生锈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一面口呼雷公饶命,一面诚心叩首。
季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拿下了乐平县的城防。
他缓步走上血腥气弥漫的城楼,看着城中依旧闪烁的火光和四处奔逃的人影,面沉如水,没有半分攻下城池的喜色。
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速派斥候,分赴新昌与鄱阳方向,向主公与庄将军报捷!”
第254章 大人,时代变了!
乐平易手的捷报,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一日之内便被送抵新昌与黄金山。
黄金山隘口,刘靖的帅帐之内。
一名浑身泥浆、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的斥候,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封用蜡丸封好的密信呈上。
刘靖接过密信,指尖轻轻一捻,蜡壳碎裂,露出里面的字条。
他展开细看,神色平静,仿佛这足以让任何将领欣喜若狂的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脑海中沙盘推演过千百次的一个必然步骤。
他身旁的袁袭,双眸闪过一抹了然。
这份冷静,与帐内其他人压抑不住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靖的指尖,在悬挂于侧的巨幅舆图上,代表“乐平”的那个小点上轻轻一叩。
“传令季仲、庄三儿,不必急于合兵。”
“各留五百精锐,将新昌与乐平给我死死钉住。”
“其余所有兵马,裹挟整编后的降兵与自愿跟随的数万民夫,即刻拔营,如百川归海,向黄金山主营汇合!”
命令被记录官飞速记下,再由传令兵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整个大营如同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无数齿轮开始协同运转。
就在刘靖麾下的兵力如滚雪球般急速壮大,气势日盛之时。
另一边的鄱阳郡,终于在凄厉悠长的号角声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城头那面代表着朝廷的残破旗帜,被一把扯下。
随即,绘着狰狞兽纹的危家大旗在浓烟与血腥中冉冉升起。
城,破了。
连日不休的惨烈血战,早已将护城河用层层叠叠的尸体填满。
殷红粘稠的血水漫过河道,甚至浸透了巍峨城墙的根基,让那青灰色的砖石都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危仔倡亲手将那面巨大的帅旗,狠狠插进城楼垛口的缝隙里。
凛冽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动他那身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盔甲。
危仔倡立于望楼之上,俯瞰着麾下那些状若疯狂的士卒如蚁群般涌入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胜利的喧嚣,震耳欲聋。
可灌入他耳中的,却只有一片嗡鸣。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攻城掠地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卢元峰的抵抗之顽强,远超他的预期。
数万儿郎,几乎折损近半,他最倚重的一员猛将也战死在城下。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叫刘靖的家伙,那个躲在黄金山后的毒蛇逼的!
若非他奇袭乐平,断了自己后路,自己何至于此?!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无名邪火,在他胸中疯狂翻腾。
他手下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也需要奖赏。
他缓缓举起那只依旧紧握着刀柄的手,喉咙因连日的嘶吼而嘶哑不堪,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
“传我将令……纵掠一日!”
这道命令,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数万士卒心中名为“欲望”的牢笼。
那头被战争和死亡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咆哮而出。
整座鄱阳城,疯了。
刚刚还在为生存而与敌人殊死搏杀的士兵们,瞬间挣脱了所有军纪与人性的枷锁,化身恶鬼,在曾经繁华的街巷间肆虐。
烧!
抢!
施暴!
人性中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被这道命令毫无保留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承百年的“张氏绸缎庄”那厚重的门板,在战斧的轮番劈砍下化为碎片。
躲在柜台下的老掌柜死狗一样拖出来,一刀砍翻在地,温热的血溅红了散落一地的账本。
账房里的铜钱与那些精美的绸缎,被一只只肮脏的手哄抢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一匹上好的云锦而拔刀相向。
手无寸铁的平民成了最可悲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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