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68章

  那几个衙役见是熟人,警惕心顿时去了大半。

  王头儿皱眉道:“你小子这时候不当值,提着个罐子,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做什么?”

  “嗨,别提了。”

  刘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苦笑,拍了拍手里的陶罐:“这不是给县尉老爷交代了差事么。”

  “临福坊那边几个泼皮又在聚赌,张老爷家报了官,县尉老爷大发雷霆,让我去盯个梢,免得他们跑了。”

  “这不,先去送个汤,再去办事。”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几个衙役不疑有他,王头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办你的差事去。张老爷那边可不能怠慢了。”

  “欸,好嘞!多谢王头儿!”

  刘菘点头哈腰地应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正要走转过街角时,身后忽的传出一声叫喊。

  “等会!”

  刘菘身体一僵,规规矩矩的转过身来:“王头儿,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头儿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身白色中衣,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这身衣服,倒是挺不错的。”

  刘菘脸色一僵,急中生智,急忙低声道:“王头儿你要说一声便是,我再去乱葬岗扒几件缝一缝就好。”

  王头儿一怔,急忙向后退步,看着对方身上的那明显不合尺寸的衣服,脸上满是嫌弃:“你小子也不嫌弃晦气,快走快走!”

  “是是是!”

  刘菘脚下生风,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白色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有惊无险地来到武库后院的一条偏僻小巷,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或许是紧张,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试了好几次,才稳稳地吹亮了火绒,凑近了点燃陶罐上那根灯芯般的引线。

  “刺啦——”

  引线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燃烧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几乎是瞬间就缩短了一大截!

  刘菘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陶罐奋力朝着高高的院墙内抛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看结果,转身就跑,目标明确地扑向城西临福坊的方向!

  刚跑出巷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一道旱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震得他双耳嗡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从身后袭来,将他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大地都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

  他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威力骇得心胆俱裂。

  但一想到张老爷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一股混杂着仇恨与疯狂的狠劲又从心底涌起,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让他跑得更快了。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县城。

  无数人家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

  狗吠声、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整座县城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县衙的衙役与城内的守军纷纷被惊动,如同没头的苍蝇,全都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武库方向赶去。

  就在此时,城西临福坊的方向,几处火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春夜,火借风势,很快便连成一片,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武库的爆炸吸引,根本没有人手去救火。城内,更乱了。

  ……

  城外山林。

  牛尾儿看着乐平县城中那冲天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脸上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成了!那小子真的成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季仲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里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睡意。

  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锋在远方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向前一指,声音低沉却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山谷。

  “攻城!”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四千歙州精锐,如猛虎下山,悄无声息地扑向了早已陷入混乱的乐平县城!

  突然的奇袭,打了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季仲麾下的士卒搭上云梯,如猿猴般矫健地攀上城墙时。

  城头的守军甚至还没从武库的爆炸和城西的大火中反应过来,大部分人还在伸长脖子,对着城内指指点点。

  一番仓促而混乱的肉搏战后,几名率先登城的歙州军士卒从怀里掏出同样的黑色陶罐,随后点燃引线,奋力扔进了守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

  “轰!”

  又是几声撼天动地的巨响,血肉横飞,尘土弥漫。

  叮叮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血肉被撕裂声,在城楼之上响起。

  爆炸中心,七八名守军当场应身而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守军的耳朵嗡嗡作响。

  这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恐怖武器,彻底摧垮了乐平守军本就脆弱的士气。

  “跑啊!”

  “雷公爷爷饶命,雷公爷爷饶命啊!”

  “……”

  侥幸未死的守军们惊恐地尖叫着,精神彻底崩溃,丢下手中生锈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一面口呼雷公饶命,一面诚心叩首。

  季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拿下了乐平县的城防。

  他缓步走上血腥气弥漫的城楼,看着城中依旧闪烁的火光和四处奔逃的人影,面沉如水,没有半分攻下城池的喜色。

  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速派斥候,分赴新昌与鄱阳方向,向主公与庄将军报捷!”

第254章 大人,时代变了!

  乐平易手的捷报,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一日之内便被送抵新昌与黄金山。

  黄金山隘口,刘靖的帅帐之内。

  一名浑身泥浆、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的斥候,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封用蜡丸封好的密信呈上。

  刘靖接过密信,指尖轻轻一捻,蜡壳碎裂,露出里面的字条。

  他展开细看,神色平静,仿佛这足以让任何将领欣喜若狂的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脑海中沙盘推演过千百次的一个必然步骤。

  他身旁的袁袭,双眸闪过一抹了然。

  这份冷静,与帐内其他人压抑不住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靖的指尖,在悬挂于侧的巨幅舆图上,代表“乐平”的那个小点上轻轻一叩。

  “传令季仲、庄三儿,不必急于合兵。”

  “各留五百精锐,将新昌与乐平给我死死钉住。”

  “其余所有兵马,裹挟整编后的降兵与自愿跟随的数万民夫,即刻拔营,如百川归海,向黄金山主营汇合!”

  命令被记录官飞速记下,再由传令兵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整个大营如同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无数齿轮开始协同运转。

  就在刘靖麾下的兵力如滚雪球般急速壮大,气势日盛之时。

  另一边的鄱阳郡,终于在凄厉悠长的号角声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城头那面代表着朝廷的残破旗帜,被一把扯下。

  随即,绘着狰狞兽纹的危家大旗在浓烟与血腥中冉冉升起。

  城,破了。

  连日不休的惨烈血战,早已将护城河用层层叠叠的尸体填满。

  殷红粘稠的血水漫过河道,甚至浸透了巍峨城墙的根基,让那青灰色的砖石都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危仔倡亲手将那面巨大的帅旗,狠狠插进城楼垛口的缝隙里。

  凛冽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动他那身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盔甲。

  危仔倡立于望楼之上,俯瞰着麾下那些状若疯狂的士卒如蚁群般涌入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胜利的喧嚣,震耳欲聋。

  可灌入他耳中的,却只有一片嗡鸣。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攻城掠地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卢元峰的抵抗之顽强,远超他的预期。

  数万儿郎,几乎折损近半,他最倚重的一员猛将也战死在城下。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叫刘靖的家伙,那个躲在黄金山后的毒蛇逼的!

  若非他奇袭乐平,断了自己后路,自己何至于此?!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无名邪火,在他胸中疯狂翻腾。

  他手下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也需要奖赏。

  他缓缓举起那只依旧紧握着刀柄的手,喉咙因连日的嘶吼而嘶哑不堪,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

  “传我将令……纵掠一日!”

  这道命令,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数万士卒心中名为“欲望”的牢笼。

  那头被战争和死亡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咆哮而出。

  整座鄱阳城,疯了。

  刚刚还在为生存而与敌人殊死搏杀的士兵们,瞬间挣脱了所有军纪与人性的枷锁,化身恶鬼,在曾经繁华的街巷间肆虐。

  烧!

  抢!

  施暴!

  人性中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被这道命令毫无保留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承百年的“张氏绸缎庄”那厚重的门板,在战斧的轮番劈砍下化为碎片。

  躲在柜台下的老掌柜死狗一样拖出来,一刀砍翻在地,温热的血溅红了散落一地的账本。

  账房里的铜钱与那些精美的绸缎,被一只只肮脏的手哄抢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一匹上好的云锦而拔刀相向。

  手无寸铁的平民成了最可悲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