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67章

  冰冷的汤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更加清醒。

  至于纵火……

  刘菘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十七岁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狠厉。

  临福坊的张老爷。

  张家在乐平县就是一霸。

  张老爷仗着县尉是他表舅,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他家的恶行,刘菘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件。

  他亲眼见过张家的傻儿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坊市里横冲直撞,撞翻了卖菜老翁的担子,不仅不赔,反而嫌老翁的烂菜叶脏了他的马蹄,命家丁将人打得半死。

  他也记得,邻家的三娘青睐于他,只因生得有几分姿色,被张老爷看上,强行纳为第十八房小妾,不到三个月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悬梁自尽了。

  而他自己的阿爹,就因为在酒后骂了张家一句“为富不仁”,便被张家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从此成了瘸子。

  这桩桩件件的血债,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今夜,就是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燃起滔天大火的时候!

  ……

  距离乐平县五里外的山林里,夜色渐浓,林中一片肃杀,连虫鸣都已噤声。

  那名在汤饼摊接头的短打壮汉,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他对着一块大石后闭目养神的身影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季帅,任务已下达,东西也交给他了。”

  季仲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一旁的牛尾儿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疑惑。

  “季帅,那镇抚司的探子……靠得住么?”

  “我白天远远瞧了一眼,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看着贼眉鼠眼的,可别到时候吓破了胆,拿了东西去县衙告密,反倒误了咱们的大事。”

  季仲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城中那个少年的生死荣辱,都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在黑暗中轮廓坚毅的脸庞,继续说道:“我信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探子,而是你们。”

  “是我歙州百战之兵,更是咱们手中这开山裂石的‘雷震子’。”

  他拍了拍身边一口沉重的木箱,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若成了,是意外之喜。”

  “武库一炸,城防必定大乱,能为我军制造混乱,弟兄们破城时也能少流些血。”

  “他若不成,甚至去告了密,也无妨。”

  季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乐平县守军必然会加强城防,严阵以待。”

  “可他们又怎会想到,我军真正的杀手锏是什么?有五十枚‘雷震子’在手,又是衔枚疾走、出其不意的奇袭,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乐平县城?”

  牛尾儿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崇敬。

  “是!末将明白了!季帅深谋远虑!”

  季仲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重新闭上眼睛,如同一尊融入山林夜色的石像。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息,用饭,养足精神。”

  “子时一到,便是建功立业之时!”

  ……

  夜幕降临前,刘菘提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陶罐,回了一趟家。

  那是一间破旧的小院,风一吹,屋顶的茅草就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掀开。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草药味。

  他本想将身上仅有的几十枚铜钱放在母亲枕边就走,床上却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阿娘醒了。

  “菘儿……咳咳……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阿娘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疲惫,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无力。

  刘菘心中一紧,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为母亲掖好散发着霉味的被角。

  “嗯,县尉老爷临时有差事,赏钱不少。”

  “让我去坊市里盯几个聚赌的泼皮,省得他们大过节的闹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油滑,不让母亲听出丝毫破绽。

  阿娘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屋顶的破洞。

  “你爹……他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一出门就好几天不回来。”

  “问他,也总是说有公差,有赏钱。”

  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刘菘身形一僵。

  他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土崩瓦解。

  阿娘看着儿子瞬间绷紧的背影,余光扫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什么差事……是要命的差事吧?”

  她一把抓住刘菘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菘儿,咱不去行不行?阿娘的病不治了!”

  “阿娘……阿娘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刘菘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不行。”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却重如千钧,是他对自己命运的回答。

  母亲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她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父亲的那种执拗。

  那眼神,那紧抿的嘴唇,和那个男人离家前最后一晚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眼中的惊恐和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了然。

  她明白了。

  她的儿子,终究还是长成了他父亲的模样,走上了同样的路。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劝了,只是颤抖着手,从床头的破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中衣。

  “这是……你爹的。”

  “他走之前,娘刚给他浆洗过,干净。”

  “娘一直给你留着。”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自己的虚弱,亲手为儿子换上。

  那件属于成年男子的中衣,穿在十七岁的刘菘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空空荡荡。

  “你爹总说,做人,里子要干净。”

  她一边为儿子整理衣领,一边轻声说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崭新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长大了,像你爹了。”

  她抬起头,用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最后一次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会散去。

  “去吧。”

  “到了那边……要是想娘了,缺钱花了,给娘托个梦。”

  “要是什么也不缺,也记得回家看看娘……”

  刘菘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次,额头都与冰冷坚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只是将所有的不舍、愧疚,都融进了这三个头里。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油灯下母亲苍老的面容,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刘菘没有直接去执行任务。

  他提着陶罐,绕了个弯,来到坊市另一头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窗,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正在灯下埋头做着针线活的纤细身影。

  那是晴儿,住在隔壁的裁缝家的女儿。

  他与她其实并不熟络,只是每日巡街时,总会下意识地从她家窗前走过。

  而她,也总会在那时恰好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意的微笑。

  那笑容,是他这十七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等攒够了钱,就请一个体面的媒人上门提亲。

  他会在院里种一棵枣树,像阿爹在世时说的那样,让她和阿娘都能坐在树下乘凉,吃着甜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般的泡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小刀精心雕刻了半个月的木头小鸟,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是他花了不少钱,从一个老木匠那儿买来的好木料,又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刻成的。

  他悄悄走到窗下,将那只承载着他所有美好幻想的木燕子,轻轻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那道身影的方向。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那颗赴死的心会动摇。

  此生缘尽,愿你安好。

  ……

  ……

  夜,子时。

  乐平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孤零零地回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刘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陶罐,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穿行。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速,对城里每一条小巷都了如指掌。

  半途,一队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从街角转了出来,官靴踩在地面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刘菘心中一紧,却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市井无赖般的笑容。

  “谁?!”

  为首的衙役班头厉声喝道,手中的腰刀也抽出了半截。

  “是我,刘菘。”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不良人特有的油滑,冲着那班头拱了拱手:“王头儿,几位哥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