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64章

  “眼下,扬渥若是能在短时间内,用这支奇兵,在我江西撕开一道足以致命的口子!”

  “从而逼迫洪州的钟匡时,甚至是我等,向其称臣纳贡,以解其苏州战场的燃眉之急!”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迷雾。

  张桂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杨渥这小子是想趁火打劫,来一招釜底抽薪!”

  陈昱也缓缓点头,脸色愈发难看:“若新昌当真已失,我军侧翼便彻底暴露于杨吴兵锋之下。”

  “鄱阳城若久攻不下,我等顿兵于坚城之前,粮道一旦被其截断,恐有被钟、杨两家内外夹击,合围于此的奇险!”

  一番探讨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帅案后的危仔倡身上。

  危仔倡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阴沉得骇人。

  杨吴入局的消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自己兄弟五人“江左五虎”的威望,对鄱阳郡进行长时间的围困。

  他不急于攻城,而是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消磨城中守军的意志,同时分化瓦解守军的内部,最终达到兵不血刃、传檄而定的目的。

  如此,他便能完好无损地接收这座坚城。

  还能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为日后与兄长危全讽的博弈,乃至问鼎整个江西,留下最雄厚的资本。

  是的,他与危全讽虽为兄弟,可也并非彻底一条心。这年头,父子之间为了权利反目成仇的都大有人才,更遑论兄弟。

  江西节度使的位置只有一个,这位置钟传坐得,危全讽坐得,他危仔倡就坐不得?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是个人人都想当皇帝的时代。

  可现在,所有的从容与算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

  杨吴这头猛虎已经悄然入局,在他的背后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不能再等了!

  强攻鄱阳,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可能让自己的精锐在城下流尽鲜血。

  可若不攻,一旦杨吴以新昌为跳板,大军压境,自己就会腹背受敌,陷入被围歼的绝境!

  两害相权取其轻!

  十几个呼吸的死寂后,危仔倡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形势有变。”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不管新昌城下的是杨吴的黑云都,还是歙州刘靖的兵马,我们都必须抢在他们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拿下鄱阳!”

  他猛地一拍帅案,站起身来,环视帐内诸将,声如金石:“传我军令!”

  “明日辰时,四门齐攻!不惜代价,一个月之内,本官要站在鄱阳的城楼上!”

  帐内诸将闻言,心头皆是一凛,肃然应诺:“遵命!”

  跪在地上的霍郡,在听到这道命令的瞬间,眼中迸发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是他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吼道:“刺史,末将熟悉城防,愿为先锋,将功折罪!”

  “只需十五日!不!十日!”

  “十日内攻破鄱阳城!”

  危仔倡冷冷地俯视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温度:“好,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

  ……

  与此同时,新昌县城外。

  在等待庄三儿与季仲率领大军赶来的这五天里,刘靖也并未闲着。

  沙陀谷一战,他俘虏了三千余降兵,虽说这些人并非精锐牙兵,只是寻常士兵,可好歹也是兵,是宝贵的人力资源。

  他亲自从降兵中挑选出约两千名身体强健的青壮,将其原有的编制彻底打散,随即如撒沙子一般,以什、伍为单位,并任命许龟暂任都指挥使,统领这支降兵。

  许龟得了将令,立即开始着手整编操练。

  军营校场上,旧有的懒散操练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严格的队列、阵型变换和负重奔袭。

  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都会招来许龟毫不留情的鞭挞。

  几天下来,这些降兵叫苦不迭,却也在这种高压之下,慢慢适应了。普通士兵本就不如牙兵忠诚,谁当将军,对他们而言并不在意,况且在刘靖麾下操练虽苦,但能吃上饱饭啊!

  每日能吃饱,这对这些降兵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大到对严苛的操练都能忍受。

  整军经武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早已悄然打响。

  数百份由文吏连夜抄录的钟匡时亲笔求援信,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绑在一支支没有箭头的箭杆之上。

  信的末尾,还特意临摹了镇南军节度使的朱红大印,虽是伪造,却足以乱真。

  “嗖!嗖!嗖!”

  随着军令下达,数百名弓手引弓抛射,一支支“信箭”越过高高的城墙,如一阵疏落的黑雨,散入新昌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招诛心之计,精准地击中了城内军民的软肋。

  最初,捡到信件的百姓和士卒还半信半疑。

  可当越来越多一模一样的信件被发现,当信上的内容——歙州刺史刘靖,乃是奉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之邀,前来驰援饶州——传遍全城时。

  怀疑变成了惊愕,惊愕又迅速发酵成了质疑与不满。

  城头一名守军都头,悄悄将一封信揣进怀里,趁着换防的间隙,躲在墙角,与几个心腹凑在一起。

  “节帅的援军?那咱们在这儿守着是干嘛?跟自己人打自己人?”

  “卢县令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想凭一县之力,对抗援军和外面的危仔倡?”

  “县令是卢家的人,咱们可不是。真要打起来,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在守军中蔓延。

  原本在卢翔 秉严令下还算稳固的士气,瞬间一落千丈。

  五日后,庄三儿与季仲率领的风、林二军主力抵达城外。

  近五千兵马以及三万民夫的到来,让城外的大营规模骤然扩大了数倍。

  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城头上的守军更是心惊胆战,几近崩溃。

  大军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靖再次驾马,在亲卫的护卫下,缓步来到护城河外。

  这一次,他只是勒马而立,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个因恐惧而显得渺小的身影,用一种平淡到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扬声喝道。

  “卢县令,本官的耐心有限,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城门不开,我便下令攻城。”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清晰地灌入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靖微微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吐出了最后六个字。

  “城破,纵兵三日!”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城头守军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便调转马头,径直返回大营,只留下一个玄甲披风的冷硬背影。

  “纵兵三日……”

  这四个字,如同阴冷的催命符,瞬间让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它意味着城破之后,士兵将被允许自由抢掠、施暴,整座城池将沦为人间地狱。

  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守军,都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个消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城中传开。恐惧,开始具象化,蔓延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

  城东,黄府。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声音都变了调:“阿郎!不好了!城外的刘靖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时辰内不开城,城破之后……纵兵三日!”

  “什么?!”

  正在用早膳的黄家家主手一抖,一碗滚烫的肉糜粥洒在华贵的丝绸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厅内来回踱步,额上青筋暴起,口中恨恨地骂道:

  “他卢翔秉要做钟家的忠臣,是他自己的事!”

  “凭什么要拉着我新昌数万百姓,拉着我黄氏百年的家业,去给他陪葬!”

  管家六神无主:“阿郎,眼下……如何是好啊?”

  黄家主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看了一眼这满屋的珍玩字画,想到了后院的妻儿族人,想到了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与田契。一旦城破,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不!

  绝不!

  他当机立断:“去!立刻去将张、李、王三家的家主都给我请来,就说黄某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与他们商议!”

  不多时,城中另外三家最有权势的豪绅家主,全都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了黄府的书房之中。

  在“纵兵三日”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之下,任何忠诚与道义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与世代积累的财富,四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反了!

  半个时辰后,四家集结了府中数百名孔武有力的护院家丁,又煽动了数千名被屠城威胁吓破了胆的坊市百姓、不良人、青皮无赖。

  以讨说法的名义,如一股失控的洪流,直冲县衙。

  县衙那几十名三班皂吏哪里挡得住这数千人的冲击,脆弱的木门被轻易撞开。

  新昌县令卢翔秉正在堂上焦急地撰写血书,准备派死士送往鄱阳郡求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

  “黄维,你等要造反不成!”

  卢翔秉昂起头,不断挣扎,色厉内荏的大声呵斥,企图震慑住这些刁民。

  然而,黄维却懒得与他废话,只是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走,开城门!”

  “吱呀——”

  沉重的南城门,在数百人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打开。

  “刺史,城门开了!”

  狗子双眼一亮,语气欣喜。

  刘靖却神色如常:“意料之中。”

  人心就是如此,先是表明身份,自己是受钟匡时之邀前来驰援,大义上先站住脚,然后在威胁屠城。

  如此一来,矛盾就成功的被转移到了县令卢翔秉的身上。

  城中百姓不会怨恨刘靖,只会怨恨卢翔秉为了一己私欲,置他们这些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随着城门打开,原本还群情激奋的百姓们,看到城外杀气腾腾的歙州军,顿时蔫了。

  一个个面色踌躇,不敢出城。

  黄维见状,只能带着另外三家家主,迈步出了城。

  一路心惊胆颤的来到刘靖面前,不足十步时,李松大喝一声:“来者止步!”

  黄维被这声暴喝吓得一哆嗦,赶忙顿住脚步,躬身长揖,神情诚恳道:“罪人黄某,叩见刘刺史。我等已擒下闭城顽抗的逆贼卢翔秉,特开城门,恭迎使君大军入城!”

  刘靖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亲自扶起为首的黄家主,仿佛方才那个冷酷下令的统帅并非是他。

  “诸位深明大义,保全一城生灵,功莫大焉。传我将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听到这话,四位家主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刘使君绝不止是“驰援”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