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一名亲卫上前,将一卷书信展示给城头。
然而,城头上的新昌县令卢翔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深深的怀疑。
他高声回应道:“本官并未接到大王任何诏令!况且,刘刺史既是来驰援,便该速去鄱阳郡解围,为何要率大军入我新昌?”
见状,刘靖并未多言,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随即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传令,城外两里,背水安营,扎寨。”
……
与此同时。
鄱阳郡外,危仔倡大营。
霍郡领着收拢的三千余残兵,以及万余同样惊魂未定的民夫,如同惊弓之鸟,仓惶逃回了帅帐。
危仔倡得知霍郡大败而归,损兵折将近半,惊疑不定,立刻将其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数员危家心腹大将皆在,气氛凝重。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帐壁上,扭曲不定,如同鬼魅。
“敌军是谁?何方兵马?有多少人?”
危仔倡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速极快,一连三问。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甲胄不整、狼狈不堪的霍郡。
跪在地上的霍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刺……刺史……末将……末将不知敌军是谁……”
“简直荒谬!”
一旁的偏将张桂幸灾乐祸地冷笑道:“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丢了五千兵马?”
“只知人数不过千人。”
霍郡不敢反驳,只是语速极快地辩解道:“但……但个个是精锐!战力彪悍,军械精良,人人身披重甲!”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又想起了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画面,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对方竟然有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大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怒不可遏的偏将张桂,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嘴巴半张,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另一名素以沉稳著称的老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落针可闻。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而端坐于帅位之上的危仔倡,脸上的惊疑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重甲骑兵!
在南方这片水网密布、丘陵遍地的地域,优良战马本就金贵无比,能凑齐一支数百人的轻骑兵都非易事。
而人马俱甲、对骑士和战马的要求都高到极致的重甲骑兵,那是只有盘踞中原的顶级豪强,如宣武军朱温的“长直军”、河东李克用的“鸦儿军”,才能拿得出手!
钟匡时那小子,哪来的重甲骑兵?
危仔倡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他要是藏着这种家底,早就反攻抚州了,何至于被围在洪州动弹不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么……是杨吴?
危仔倡眉头紧锁。
他们与钱镠的吴越国正在苏州、常州一带打得不可开交,扬渥的主力尽在江北淮南,哪有余力派遣这样一支精锐力量,悄无声息地绕过自己的防线,插手江西腹地?
这不合常理。
危仔倡的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个个可能的名字被他划去,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一支拥有重甲骑兵的神秘势力,在他全力攻打鄱阳郡、后方空虚之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驰援饶州”了。
这是龙入浅滩,猛虎卧于榻侧!
危仔倡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帅案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的眼神闪烁着惊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场原本以为手到擒来、旨在统一江西的内战,似乎……
出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天大变数。
第251章 兵不血刃
鄱阳郡外,危仔倡大营。
帅帐之内,十几支牛油大烛哔剥作响,烛火跳动,将帐内诸将或惊或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凝结的烛泪如嶙峋怪石,在沉闷如铅的空气中,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单膝跪在帐中央的霍郡,甲胄上凝固的血迹已然发黑,混杂着沙陀谷的泥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在泥潭里垂死挣扎过的野狗。
“……杨吴出兵了。”
危仔倡经过几度思考,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最让他难以接受的猜测。
饶州与杨吴治下的宣州,边界线漫长且犬牙交错,小规模的渗透与摩擦从未停歇。
此番出事的新昌县,恰如一颗楔子,死死钉在宣州与歙州的交界处,地理位置极其敏感。
淮南王杨渥的主力虽在苏州、常州一带与吴越国鏖战,可谁都知道,那头以“疯狗”之名闻于江淮的小子,在撤军后,依旧在长江南岸的江州还驻扎着一支数万人的精锐,由心腹大将秦裴镇守,时刻觊觎着富庶的江西。
如今江西内乱,钟、危、彭三家打成一锅粥,对于杨渥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就算他不敢奢望一口吞下整个镇南军,可趁乱夺取饶州大半土地,是完全合乎逻辑的行动。
“刺史,那支重骑不但军械精良,骑兵战力也极其彪悍,弓马娴熟,不似南人!”
霍郡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的补充一句。
他说到这里,仿佛又看到了那柄宛若神兵般的马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有分量,也为了让帐中这些同僚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霍郡的大脑在恐惧与求生欲的驱使下,疯狂地搜寻着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股悍不畏死的杀气,那摧枯拉朽的冲阵之势……”
“像极了传闻中,杨渥麾下最精锐的嫡系,那支号称‘踏白而来,踏红而归’的——黑云都!”
黑云都!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支由孙儒麾下吃人军挑选出的精锐,代表着杨家能统御江南的根基,代表着淮南最强的底牌,更代表着一场场血腥残酷的胜利。
危仔倡敲击帅案的手指,也骤然停下。
他猛地抬头,双眼如鹰,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霍郡的骨髓。
“你看清楚了?果真是黑云都的旗号?”
霍郡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但话已出口,此刻便是救命稻草,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彻底惊吓到了,失声叫道:“没错!一定是黑云都!他们的玄色铁甲形制,还有那种沉默如山的军势,寻常兵马绝不可能模仿!”
“大王,难道……难道新昌县,已经落入了杨吴之手?!”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先前还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霍郡拖出去斩了的偏将张桂,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粗得像在撕扯破布:“杨渥小儿,他欺人太甚!主力在苏州与钱镠死磕,竟还敢分兵来我江西腹地搅风搅雨,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
他的话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典型的武人思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那个新任淮南之主。
与张桂的暴躁不同,坐在下首的一位白发老将,抚州宿将陈昱,则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沙场的风霜,此刻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凝重与审慎。
他没有理会张桂的叫嚷,而是看向霍郡,声音沙哑地问道:“霍将军,你可看清了?对方有多少人马?除了骑兵,可有步卒协同?”
霍郡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记得清细节,他只是本能地将敌人的形象往最可怕处描绘。
“陈老将军,敌军来得太快,漫山遍野都是!”
“末将……末将只看到那黑压压的铁骑如山崩一般压过来,根本……根本无法抵挡!”
“至于步卒,谷道狭窄,或许……或许还跟在后头!”
这番含糊其辞的回答,让陈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转向危仔倡,拱手道:“大王,此事非同小可。黑云都乃杨氏精锐中的精锐,是杨行密一手打造的牙兵亲军,战力之强,冠绝淮南。”
“若真是他们倾巢而出,兵力绝不止千人。霍将军所遇,会不会只是其先锋斥候?”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若只是先锋便有如此战力,其主力必然不远。我等必须查清其真实意图,究竟是小股袭扰,还是……大举入侵。”
陈昱的分析冷静而老道,不少人都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危仔倡身侧,负责文书的记室李嗣本,也躬身向前一步,轻声道:“大王,陈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嗣本有一事不解。”
危仔倡将目光投向他:“讲。”
“杨吴主力正在苏州与钱镠死战,此乃天下共知之事。”
“战事已到关键时刻,杨渥但凡有些头脑,便该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此时分遣最精锐的黑云都入我江西,兵力少了是杯水车薪,兵力多了则苏州战场危矣。此举……不合常理。”
李嗣本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危仔倡的脸色,继续说道:“况且,还有另一可能。新昌县,不仅与宣州接壤,其西面,便是歙州地界。”
此言一出,性急的张桂立刻嗤之以鼻:“歙州刘靖?李记室说笑了。”
“区区一个刺史,治下不过一州之地,兵不过万,他哪来的胆子敢捋我等的虎须?”
“更何况是重甲骑兵!且不说战马何来,他刘靖养得起重骑吗?”
张桂的话代表了帐内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在他们眼中,刘靖不过是乱世中一个侥幸割据一方的小角色,与杨吴这样的庞然大物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骑兵就是一头吞金兽,毕竟南方不比草原,草原蛮子本就放牧为生,牧场遍地都是,有着天然的优势。可南方就不同了,蓄养一支骑兵的成本十分高昂,更何况还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
就不说战马、甲胄这些成本了,光是那些战马与骑兵的日常吃喝用度,维护保养,马夫等开支,都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这就好比后世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人,你哪怕送他一辆跑车,他都用不起。
无他,维修保养太TM贵了。
然而,李嗣本却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霍将军言敌军甲胄精良,战力彪悍,人数却不多,似是奇兵。”
“这与传闻中动辄数千的黑云都主力并不相符。反倒是那位刘刺史,听闻其人来历神秘,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钟匡时向外求援,未必只会向马殷一家。我们不得不防。”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湖中,让帐内众人原本坚信不疑的判断,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昱也缓缓点头,补充道:“李记室所虑不无道理。那位刘刺史能于乱军中夺下歙州,又在杨吴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绝非庸碌之辈。”
“虽说他拥有重甲骑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兵凶战危,任何可能都不能轻易放过。”
此时也有人秉持不同意见。
“诸位的担心不过是猜测罢了,刘靖能不能组一支重甲骑兵尚不得知,可扬渥手里是有现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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