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57章

  “为今之计,外援必不可少,但此援非彭橇碛衅淙恕!�

  “歙州刺史刘靖,自诩汉室宗亲,此人虽年轻,却颇有乃祖之风,守信重诺。此前为援我军,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可谓尽心尽力,其人品德可见一斑。”

  “大王可立刻遣使前往歙州,许以重利,请他出兵驰援!”

  “歙州与饶州接壤,刘靖若肯出兵,只需做出攻击饶州的姿态,便可从东面死死牵制住危仔倡的三万大军!”

  “如此一来,危全讽便成孤军深入,豫章城下,他久攻不下,军心必乱,其势必衰,退兵只在旦夕之间!”

  陈象话音未落,一名负责军情的亲卫神色慌张地冲入堂内。

  “急报!危仔倡已统兵三万,兵锋已过弋阳,直逼饶州边境!”

  “饶州刺史卢元峰遣使告急,城中兵少,危在旦夕!”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再次狠狠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钟匡时闻言,再无半点犹豫,当即召来内侍,下令道:“你即刻动身,前往歙州,请刘靖出兵驰援饶州。至于钱粮,本王许你便宜行事,可自行决定。”

第248章 江左五虎

  饶州沦陷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二月二十五。

  危仔倡大军轻取余干县,城头变幻大王旗。

  同日,乐平县令未做分毫抵抗,于城门外十里相迎,献上官印与城防图,直接开城归降。

  二月二十八。

  危仔倡麾下黑压压的大军,已将饶州治所鄱阳郡围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铁桶。

  他甚至不急于攻城。

  探知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且人心惶惶,危仔倡选择了最省力,也最诛心的方式——围而不攻。

  无数封劝降信,由弓手用无箭头的箭矢,射入城中。

  信中历数危家在江西的恩义,痛陈钟匡时年幼被奸臣蒙蔽的“事实”,瓦解着守军本就脆弱的抵抗意志。

  与此同时,他从容分出一万精兵,外加三万新降的民夫,由麾下大将霍郡率领,长驱直入,向北直扑新昌县。

  危家兄弟的攻势之所以如此摧枯拉朽,并非全凭武力。

  须知,这片土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遥想当年,天下未乱,黄巢之祸初平,这江左之地便已是龙蛇并起。

  镇南军的奠基人钟传、抚州刺史危全讽、吉州刺史彭Ⅱ荽淌仿獬恚偌由衔H砟怯鹿谌牡艿芪W谐⒊啤敖笪寤ⅰ薄�

  这个名号,不是朝廷册封,不是文人吹捧,而是从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是随着说书人的嘴,随着行商的脚步,传遍了江西九州七十六县的每一个角落,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子里。

  他们的威望,如同老树盘根,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

  因此,当身为“五虎”之一的危仔倡高举“清君侧,诛奸佞”的大旗而来,对于许多底层官吏和百姓而言,这更像是自家叔伯兄弟间的权力更迭,而非外敌入侵。

  感觉上,无非是钟家的小子坐不住江山,换他能干的危家叔叔来坐罢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认同感,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也就在这一日。

  一匹被汗水浸透、口吐白沫的快马,冲入了歙县。

  府衙公舍之内,气氛宁静。

  刘靖刚刚听完仓曹参军张彦关于春耕前粮草调度的汇报,正端着茶杯,细细品味着新到的蒙顶甘露。

  一名亲卫入内,脚步沉稳,声音清晰。

  “启禀刺史,府外有一人自称洪州节度使府主簿,求见刺史。”

  “此人……状貌甚是焦急。”

  来了!

  刘靖的指尖在温润的青瓷茶盏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那规律的叩击声,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让在座的别驾胡三公、长史张贺等人心头皆是一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面前茶盏里沉浮的嫩绿茶叶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钟匡时的人,终于到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稍后,便要劳烦诸公,陪本官唱一出戏了。”

  胡三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与张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瞬间明白了什么。

  “刺史放心。”

  “我等省得,定不会让刺史失望。”

  刘靖满意地点头,这才对亲卫吩咐:“带进来吧。莫要失了礼数。”

  片刻之后,牙将朱政和引着一名满面风尘与焦色的中年文士,快步入内。

  那文士约莫四十上下,一身官袍早已被泥水和汗渍弄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合眼。

  他一见到端坐主位的刘靖,强撑着疲惫,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地唱了个大喏:“外臣洪州节度主簿李宵,拜见刘刺史!”

  “李主簿一路辛苦,快快请起,赐座看茶。”

  刘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得像一位好客的邻家长者。

  明明他的年岁要比李霄小了足足一轮有余,然而神态语气,却没有丝毫违和,就连李霄这个当事人,都觉得如此。

  只因刘靖身上的气势太盛,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岁。

  待到李霄落座后,朱政和立即奉上热茶。

  可这温和,这份从容,却让刚刚落座的李显如坐针毡。

  他捧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哪里有心思品茶,强行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便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长揖及地,声音嘶哑而急切:“刘刺史,危氏兄弟背信弃义,悍然作乱!”

  “如今饶州危在旦夕,洪州危矣。我家大王感念刺史昔日援手之义,特遣外臣前来,恳请刺史发兵相助,只需……”

  “只需牵制住东路危仔倡所部,便是我江西万幸!”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绢布包裹的礼单,双手高高奉上,仿佛那不是一份礼单,而是洪州最后的希望。

  “为表诚意,我家大王愿奉上粮草八万石,以作出兵军资!”

  八万石?

  刘靖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仿佛对这个数字毫无兴趣。

  公舍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刺史,对方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忐忑。

  他不动,自有动的人。

  “刺史万万不可!”

  下首的别驾胡三公猛地站起身,他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对着刘靖一拱手,痛心疾首地劝道。

  “危家兄弟兵强马壮,精锐不下六万。且在江西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我歙州励精图治,方有今日,总兵力不过七千,其中能战之兵更是有限。”

  “若贸然出兵,卷入这等大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啊!”

  张贺立刻跟上,他素来稳重,此刻声音更是沉重无比:“胡别驾所言极是。刺史,请恕下官直言,眼下杨吴与钱镠在苏州鏖战,犬牙交错,局势混沌不明。”

  “我歙州恰处二者之间,强敌环伺,正该紧守门户,高挂免战牌,静待时变。”

  “若为区区八万石粮食便轻动刀兵,万一后方空虚,引来饿狼觊觎,我歙州数万军民,将置于何地?悔之晚矣!”

  两人一唱一和,一言一语,如同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显心上。

  他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哪里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

  可对方句句在理,将歙州的“难处”摆得明明白白,让他根本无从辩驳。

  他心一横,也顾不得文人风骨,吹捧的话不要钱一般外网撒:“刘刺史乃汉室宗亲,仁德之名远播江左。我家大王对您仰慕久矣,常言恨不能与刺史效桃园故事,结为异姓兄弟,共扶天下黎明苍生!”

  “今朝廷倾颓,国贼当道,正需我等守望相助,岂能坐视奸贼张狂!”

  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甚至把“汉室宗亲”的身份都抬了出来。

  刘靖这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去扶李显,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挣扎,长叹一口气。

  “唉,李主簿,非是本官不愿相助,实乃……有心无力啊。”

  李显见他态度松动,知道是价钱没给到位,心中暗骂不已,可却不敢停下,顺着刘靖的力道站起一半,又作势躬身,连忙道:“刘刺史若有难处,尽可直言。只要能解我洪州之围,一切都好商量,钱粮倒是其次。”

  刘靖摆了摆手,扶着他的手却未松开,神色愈发沉重:“只是将士们出征,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本官前日刚刚许诺,凡为我歙州战死者,其家人官府奉养终身;伤残者,官府养老送终。”

  “这抚恤,这赏赐,这军械的损耗……哪一样不是天大的开销?”

  他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李显,语气平淡却重如泰山。

  “本官,总不能让麾下的弟兄们,为外人流了血,还自己流泪啊。”

  李显浑身一震。

  这话听着仁义,实则字字诛心!

  这是在坐地起价!

  他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都在打颤:“刘刺史仁义!我家大王说了,粮草……还可再加,十万石!不!十二万石!”

  刘靖端起几案上那杯属于李显的茶,亲手递到他面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胡三公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显心上。

  “十二万石?我歙州数千健儿的性命,就只值这区区十二万石粮食?”

  李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钟匡时的底线,以及洪州府库的存量,心中在滴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刘靖等人静悄悄的看着对方,宛若在看一只肥羊一般。

  李显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颤声道:“十……十五万石!再加……钱财五十万贯!”

  “刘刺史,这……这是我家大王能拿出的所有了!府库再刮,就要见底了!”

  “还请刘刺史看在昔日情分上,务必发兵!”

  这个数字,已远远超出了他出发前钟匡时给的底线。

  但他顾不上了,只因饶州糜烂的速度,远超想象,只怕用不了多久,鄱阳郡就会沦陷,届时危全讽兄弟兵合一处……

  再不出兵,洪州一破,一切皆休。

  “罢了,罢了。”

  刘靖再度将失魂落魄的李显扶起,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义气与决然:“李主簿言重了。本官与钟节帅神交已久,岂是见死不救之辈?”

  “既然节帅有难,本官就算拼上这歙州数年积攒的家底,也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这……刘刺史是答应了?”

  李显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官一诺千金。”

  刘靖一脸肃然,正色道:“你且回去复命。三日之内,本官必出兵!”

  李显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连连道谢,压着心中的狂喜与滴血的肉痛,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

  “军情如火,万望刺史切莫拖延!”

  “放心。”

  送走了逃也似的使节,公舍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刘靖脸上的“为难”与“仁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看向胡三公等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本官即刻领兵出征,歙州内政,拜托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