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刮得淮南大地一片肃杀。
那场由洛阳而起,号称五十万大军南征的恐怖阴影,依旧如一柄无形的利刃,抵在广陵城的咽喉之上,让整个淮南都喘不过气来。
起初,无人怀疑。
毕竟,梁王朱温的赫赫凶名,是用无数人的头颅堆砌而成。
他的野心,如同他麾下狼吞虎咽的军队,从不加以掩饰。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筹备耗时两三个月,再正常不过。
杨渥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淮河沿岸与朱温血战到底的准备,每日在王府内对着舆图推演战局,夜不能寐。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堆满了杨渥的案头,也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浓得化不开。
雷声大,雨点小。
只听说朱温在各地调集粮草,可派去中原各州县的密探却回报,无论是汴州、郑州还是魏博旧地,粮价平稳得如一潭死水,全无大战前夕应有的疯狂与恐慌。
偶有波动,也只是正常的季节性涨落。
所谓的征召百万民夫,人是召了,却压根没被派去日夜赶工打造什么战船、漕船。
反而被拉去大兴土木,到处修缮城池、疏浚河道。
一派休养生息,励精图治的景象。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透着诡异。
这哪里是要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分明更像是一场……
安抚地方、发展生产的仁政!
直到这时,杨渥才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被那个该死的朱三,当猴耍了!
广陵王府,紫宸殿内。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杨渥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浓稠的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无法收拾的心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丑陋的污迹。
“朱温老贼!安敢欺我!”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英俊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中满是血丝。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戏耍的猴子,朱温那根看不见的棍子,隔着千里,将他耍得团团转,让他颜面尽失!
天下诸侯,此刻怕是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杨渥是个闻风丧胆的孺子!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却无人应答。
殿内的宦官侍女们早已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然而,暴怒之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无力。
兵,已经撤回来了。
围困洪州、胜券在握的十万主力,被他一纸令下,火急火燎地调往淮南边境,日夜枕戈待旦,提防着朱温那支根本就不存在的“南征大军”。
如今的江西,只剩下陶雅率领的三万疲敝之师驻守江州。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下的那两个人!
左牙指挥使徐温,右牙指挥使张颢。
当初,正是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将朱温南侵的威胁渲染到了极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终让他这个淮南之主,做出了从江西撤兵的愚蠢决定。
此刻,他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徐温甚至还微微垂着眼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国家大事,对杨渥的雷霆之怒置若罔闻。
这副模样,彻底点燃了杨渥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徐温!张颢!”
他嘶声喝道:“当初,是你们二人言之凿凿,力陈朱温南侵之危,劝寡人退兵。”
“如今,朱温虚晃一枪,我淮南十万大军被其玩弄于股掌,唾手可得的江西之地拱手让人,此事,你们作何解释!”
张颢闻言,立刻出列,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臣等当初所言,皆是为我淮南大局着想。朱温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势又远胜于我。”
“两害相权取其轻,舍一江西,而保淮南根本,实乃万全之策。谁又能料到,朱温此獠竟狡诈至斯,行此欺天之计?”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咎于朱温的狡诈和“为大局着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杨渥气得发笑,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徐温:“徐指挥使,你呢?当初可是你一言九鼎,断定朱温必会南下,让我淮南赌不起。现在,你又怎么说?”
徐温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同样躬身,声音平稳得可怕:“大王,张指挥使所言极是。臣亦以为,以一州之地,试探出朱温的虚实,让我淮南主力得以及时回防,免于腹背受敌之危,虽有小失,却无大过。”
“兵者,诡道也。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过于介怀。”
“不必介怀?”
杨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下王座,一步步逼近徐温,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淮南大军士气因此一落千丈,本王的威信在军中荡然无存!这叫小失?这叫无大过?”
徐温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王息怒。军心与威信,皆可在下一场大胜中尽数挽回。只要淮南根本尚在,一切便有可为。”
一番话,说得杨渥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仿佛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先王杨行密。
若是父亲还在,面对朱温的恫吓,是会力排众议,与之一战到底,还是能一眼看穿这虚张声势的把戏?
无论如何,绝不会像自己这般,进退失据,沦为天下笑柄,甚至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完全掌控。
他被朱温耍了,可他更感觉,自己似乎也被座下的这两位“肱骨之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温一记虚晃,骗走了他所有的主动权。
再想集结重兵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军队的调动、粮草的转运、士气的重振,没有三五个月的准备,根本无法成行。
而这期间的变数,谁又能预料?
江西的钟匡时,已经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整个十二月,天下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除了北地朱温与李克用之间例行公事般的小规模摩擦,竟再无一处燃起大的战火。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的乱世,这片刻的宁静,奢侈得让人不安。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下一场更惨烈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
腊月三十。
除夕。
与外界的压抑和肃杀截然不同,整个歙县郡城,都浸泡在一种温暖而喜庆的烟火气里。
从清晨开始,城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驱散着旧岁的晦气。
那刺耳响亮的爆竹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也变得亲切起来。
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崭新的桃符,门楣上贴着“迎春”、“纳福”的红纸。这些红纸,是官府统一印制,免费分发给城中百姓。
纸质虽粗,但那鲜艳的红色,却映照着每一张质朴面孔上的希望。
孩童们穿着新裁的衣裳,哪怕只是粗布,也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爆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织成了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这是刘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年。
回想以前,他还是那个在死人堆里刨食,为了一个窝头能打破头的逃荒难民。
而今,他已是坐拥一州,手握数万精兵,甚至已经娶妻生子、有女万事足的歙州之主。
一切恍如隔世。
刘靖却来不及感慨,只因作为一州之主,这一日的他很忙。
清晨,天还未亮透,他便带着亲卫赶往城外大营。
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大营内,上百头肥壮的猪羊,就当着所有留守将士的面,开膛破肚。
大块的肉被扔进数十口巨大的铁釜中炖煮,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柴火的气味,霸道地飘出数十里,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刘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他带着几名亲卫,穿行在欢腾的营地间,不时停下来,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与他们说笑几句。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一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角落。
那是伤兵们所在的营区。这里的篝火似乎没有那么旺,笑闹声也稀疏了许多,透着一股沉闷。
刘靖眉头微皱,对身旁的营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他看到一群伤兵或坐或躺,多数都沉默地喝着酒,吃着肉。
而在人群稍远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士兵独自坐着,呆呆地望着篝火,右手的碗里盛满了肉,却一口未动,而他的左边袖管,则空荡荡地垂落着。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仿佛生命的光彩已经从他眼中褪去。
随行的营官见状,快走两步,在刘靖耳边低声说道:“主公,此人名叫王二狗,是林字营的新兵,才十七岁。”
“上次在宣州,他一人用擘张弩射杀对方三名甲士,勇猛得很。”
“只是……断了这只手后,人就垮了,整日不言不语,怕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往后没了活路。”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端起一碗亲卫递来的肉汤,走到那年轻士兵面前,蹲了下来。
王二狗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递到他眼前,他才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瞬间慌了神,挣扎着想用单臂撑地站起来行礼,却被刘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好好坐着。”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说了,你叫王二狗,是个好汉子。”
王二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怎么,断了只手,就觉得天塌了?”
刘靖将肉汤塞到他手里:“你是为了歙州流的血,我,还有这歙州几十万百姓,都欠你的。你替歙州断了一臂,从今往后,歙州就是你的另一条臂膀。”
他看着王二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让户曹给你在城里划了宅子,分了三亩上好的水田。等你伤养好了,我再给你在官府里安排个轻省的差事。”
“往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敢说你是废人?”
王二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场上断臂都没哼一声,此刻听着刘靖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进那碗滚烫的肉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望向这里的伤兵,提高了声音。
“凡此战伤残的弟兄,抚恤加倍!分田分房,官府养老!战死的,其家人由我歙州官府奉养终身,其子嗣入学,束脩全免!”
这番话一出,整个营地,无论是伤兵区还是其他地方,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咀嚼的嘴巴凝固了,喧闹的笑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敢置信,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分田分房?官府养老?家人奉养?子嗣入学?
这……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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