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33章

  阿牛跟着他的什长和同袍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饿狼,冲向了最近的一座村庄。

  村口的木栅栏被轻易撞开,迎接他们的是村民惊恐的尖叫和鸡飞狗跳的混乱。

  阿牛看到平日里一起操练的同袍,此刻双眼赤红,一脚踹开一户人家的门,拖出一个年轻的妇人,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撕扯她的衣物。

  那个断了手指的老兵,用刀背将一个试图反抗的男人砸得头破血流,然后抢走了他家唯一的一头耕牛。

  阿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焦躁所驱使。

  他不能停下,他要找钱,找很多很多的钱!

  “别他娘的愣着,找大户,找青砖大瓦的院子!”

  什长吼道。

  阿牛回过神来,跟着众人冲向村子中央一座最为气派的院落。

  高大的院墙,紧闭的朱漆大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富庶。

  院墙上,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手持木棍和草叉,色厉内荏地叫嚷着:“你们是什么人!快快退去!不然报官了!”

  什长冷笑一声,他甚至懒得搭话,直接从背上摘下角弓,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并没有仔细瞄准,只是朝着墙头大概的方向,随手一放。

  “嗖!”的一声,弓弦震颤,一名叫嚷得最凶的家丁应声而倒,惨叫声被箭矢穿透喉咙的声音堵了回去,直挺挺地从墙头栽了下来。

  剩下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见踪影。

  “一群废物!”

  什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将角弓重新背好,一挥手:“撞开!”

  几个人合力用一根圆木,狠狠地撞向大门。

  “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他们一拥而入。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受惊的母鸡在咯咯乱叫。正堂大门紧锁。

  “肯定躲在里面了!”

  什长狞笑着,一挥手,“给我砸!”

  阿牛也冲了上去,用矛柄奋力地砸着门板。

  当房门被砸开的瞬间,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瑟瑟发抖地护在一个大木箱子前。

  那老翁手里还举着一根颤巍巍的扁担,色厉内荏地喊着:“你们……你们别过来,王法何在,官兵岂能劫掠百姓!”

  “去你娘的王法!”

  什长一脚将老翁踹倒在地,那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钱!把钱都交出来!”

  什长用刀指着老妇人。

  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那个木箱,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士兵兴奋地冲上去,用刀撬开箱子,里面顿时珠光宝气,装满了铜钱和一些金银首饰。

  “发财了!发财了!”

  士兵们欢呼着,疯抢着箱子里的财物。

  阿牛也挤了过去,他不管那些首饰,只是用手拼命地往自己怀里,往兜里塞着铜钱。冰冷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那个被踹倒的老翁,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地抱住什长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求。

  “军爷,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老两口留条活路吧!这……这是我们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也是……也是给孙儿置办聘礼的最后一点指望了啊!”

  “滚开,老东西!”

  什长不耐烦地一脚,正中老翁的胸口。

  老翁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扑到老翁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看到了她期盼的眼神。

  他抢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他怀里的平安符,那块木牌,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踉踉跄跄地退出屋子,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整个村庄都燃起了大火,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手,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铜钱。

  他救了母亲的命,却好像……杀死了另一个自己。

  此刻。

  陶雅站在高坡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数房屋被点燃,冲天的黑烟染黑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之中,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

  他知道,这支大军的士气已经濒临崩溃,若不给他们一个宣泄口,哗变就在眼前。

  只能用这些无辜百姓的血,来稳住这支大军最后的军心。

  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

  ……

  ……

  洪州城头。

  当钟匡时看到城外连绵的杨吴大营真的开始拔营后撤时,他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退了!他们真的退了!”

  他激动地抓住身边谋士陈象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陈先生,你看到了吗,是梁王,是梁王的大军,他真的出兵了,洪州保住了!”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与他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象那张愈发凝重的脸。

  他望着城外那冲天的黑烟和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大王,杨吴虽退,但我镇南军的危局,才刚刚开始。”

  钟匡时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杨吴退兵,我军已无外患,何来危局?”

  陈象叹了口气,指着城下道:“大王请看,经此一役,我军五万主力折损殆尽,剩下的皆是疲敝之师。就算立刻招募新兵,没有一两年的严苛操练,也断然无法形成战力。”

  “如今的洪州,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

  “更何况……”

  陈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袁州彭氏叔侄,抚州危全讽兄弟,此二者早就对大王心怀不满,拥兵自重。先前有杨吴大军压境,他们不敢妄动。如今杨吴一退,我军又元气大伤,您说……他们会做什么?”

  钟匡时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是傻子,陈象一点,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引走了一头饿狼,却发现自家后院里,还盘踞着两条随时可能噬人的鬣狗!

  “那……那该如何是好?”

  钟匡时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地抓住陈象的袖子,那力道像是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大王勿忧,臣已有对策。袁、危二人,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我等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使其反目。”

  “计将安出?”钟匡时急切追问。

  “离间。”

  陈象吐出两个字,见钟匡时面露疑惑,他便直接点明:“大王只需派一名使者,携您的亲笔信,前往袁州,拜见袁州刺史彭!�

  他见钟匡时仍有不解,便耐心解释道:“这彭艺蚰暇粝拢翟蛴当灾兀肫渲杜硌哉赂罹菰⒓荩耸墙骶衬冢е菸H硗猓钋康囊还墒屏ΑK胛H恚认肓先〈笸醵直舜瞬录桑岱蓝苑蕉劳檀蠊U猓闶俏颐强梢岳玫募湎丁!�

  “大王信中,要为彭庸俳簦崞湮艺蚰暇苯诙仁梗偕痛徒鹨Я剑穸邪倨ァ!�

  钟匡时皱起了眉头:“就这么简单?赏赐总得有个由头吧?比如……他之前派兵支援有功?”

  “不。”

  陈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大王,人心,最是经不起这般试探。危全讽此人,生性狡诈多疑,事事都要算计。”

  “一个毫无来由的封赏,对他来说,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他会想,为何独赏彭课紊偷萌绱酥兀克岢挂鼓衙撸谛睦锱趟闱О僦挚赡堋!�

  “当对方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时候,便会选择相信自己最恐惧的那一个!”

  “大王您,已经和彭较陆崦耍急敢运率至耍 �

  “我们赌的,不是彭闹腔郏俏H淼囊尚摹6谡夥矫妫游慈萌耸!�

  陈象顿了顿,继续道:“届时,二人联盟,不攻自破。没了彭氏叔侄相助,危全讽兄弟撑死了不过三万兵马,在抚州一隅之地,翻不起什么风浪。”

  “妙!妙啊!”

  钟匡时抚掌大赞,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陈象接着说道:“此其一,乃是分化内敌。其二,则是拉拢外援。大王还需派人交好歙州刘靖。”

  “刘靖?”

  钟匡时有些迟疑:“此人狡诈,此番袭扰杨吴,怕是与朱温早有勾结。”

  听到这话,陈象眼中刚刚因计策得售而燃起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了故去的先主钟传。

  若是先主在此,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洞悉这天下大势的根本,又何需他费这般口舌,去解释如此浅显的道理。

  陈象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将那份转瞬即逝的失望深深地埋进心底。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仿佛刚才的疑虑从未存在过。

  “大王,您看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恭敬而耐心。

  “刘靖此人,或许狡诈,但他与朱温,绝无勾结的必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之所以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并非为了响应朱温,更不是为了解我洪州之围。”

  “他只是在做一件对他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杨吴势大,一旦吞并江西,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与江西犬牙交错的歙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靖是在为他自己扫清威胁,仅此而已。”

  “他帮我们,只是因为我们的存活,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此番出兵,可谓尽心尽力,这恰恰证明了他的信义——一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最可靠的信义。”

  “至于我们……”

  陈象的手指又划向了江西广袤的平原:“歙州山多田少,最缺的便是粮食。而我江西,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粮食!”

  “先主在时,十数年休养生息,不动刀戈,各大府库粮草堆积如山。大王只需许以重利,每年供给刘靖十万石军粮,便能换其承诺,在我镇南军危难之时,出兵相助。此乃双赢之局,他若真为枭雄,是断然会拒绝的。”

  经过陈象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钟匡时终于恍然大悟,脸上的疑云一扫而空,连连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派人去办!”

  ……

  ……

  抚州,崇德寺。

  古寺坐落于城郊山麓,几株数百年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干如虬龙般伸向天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神宁静。

  远处大雄宝殿内,隐约传来僧人们诵经的梵音,如潮水般一阵阵传来,洗涤着尘世的喧嚣。

  抚州刺史危全讽,此刻正身着一袭素色锦袍,领着一众亲眷,在佛前虔诚跪拜。

  他与故去的镇南节度使钟传一样,都笃信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