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27章

  当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干饭摆在面前,这群紧绷了数月的亡命徒,那根名为“求生”的弦,终于彻底松弛。

  他们狼吞虎咽,仿佛要把几个月的饥饿都填平。

  一个年轻的牙兵,端着一碗肉汤,喝了一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喝,滚烫的汤水和着泪水一起吞下肚。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康博看着这一幕,立刻走到一旁,写下一封加急密信,绑在信鸽腿上,奋力将其抛向天空。

  ……

  歙州,刺史府。

  后院书房,刘靖正听取着刚刚从婺源县风尘仆仆赶回的李邺的汇报。

  李邺脸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但他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上,双眼却异常明亮。

  “刺史,婺源的刀,已经见血了。”

  李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方蒂做的很好,他用刺史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将负隅顽抗的几个大宗族连根拔起,人头滚滚,震慑了宵小。如今婺源县的政令,推行下去已无明面上的阻碍。”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李邺亲自跑一趟,绝不只是为了回来复述一遍捷报。

  果然,李邺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凝重。

  “但是,府君,树砍倒了,根还在土里烂着,甚至在暗处滋生毒菌。”

  “臣在婺源的半个月里,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些被清洗的宗族,他们的骨干虽死,但盘根错节的姻亲、旁支和附庸还在。他们不敢再明着对抗官府,却用起了更阴损的法子。”

  “他们正在暗中勾结,操纵粮价。”

  李邺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婺源的位置。

  “秋收之后,他们一边散布谣言,说官府清查田亩是为了来年征收三倍的重税,制造恐慌;一边又偷偷地高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

  “如今,婺源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比秋收前涨了三成。百姓们不敢卖粮给官府,又怕粮价再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是一个阳谋。他们想用‘饥饿’来对抗府君的刀。一旦开春青黄不接之时,他们再将粮食高价抛出,届时,民怨沸腾,新政自溃。”

  “我们杀人立的威,就会变成百姓口中‘官逼民反’的暴政。”

  刘靖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确实比直接对抗要狠毒得多。

  杀人,只能震慑一时,而操控人心和民生,却能从根子上动摇他的统治。

  “先生有何良策?”

  “以阳谋对阳谋。”

  李邺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们想用钱粮打,我们就跟他们用钱粮打!”

  “臣有三策,可破此局。”

  “其一,设官仓,平物价。我们立刻从府库调拨粮食,在婺源县城及各大乡镇设立官营粮铺,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敞开售卖!我们有‘霜糖’和‘雪盐’的暴利支撑,不计成本地抛售,足以将他们的图谋彻底砸穿!让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想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其二,办义学,夺人心。将查抄的宗族学堂,全部改为官办义学,凡家境贫寒的子弟,一律免费入学,官府还管一顿午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或许无法改变老一辈人的想法,但我们必须抓住下一代人!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是刺史给了他们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不是什么狗屁宗族。”

  “其三,兴工商,断其根。宗族能盘踞地方,靠的就是土地兼并和高利盘剥。我们不仅要分田,还要给百姓另一条活路。臣建议,将查抄的宗族产业,如茶山、林场、瓷窑等,由官府出面,组织百姓成立‘合作社’,进行生产。官府提供技术和销路,利润与百姓分成。如此一来,百姓有了土地之外的收入,便不再需要依附宗族,宗族的经济基础,也就彻底被挖空了!”

  李邺的每一策,都直指问题核心,层层递进,不仅是要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要为婺源,乃至整个歙州未来的治理,打下一个牢不可破的基础。

  刘靖听完,心中激荡,他起身走到李邺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正要下令,让朱政和草拟公文,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呈上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管。

  “府君,黄山加急!”

  刘靖心头一动,接过竹管,捏碎蜡丸,展开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凝固。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巨大的惊喜带来的冲击,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李邺从未见过这位心性沉稳如山的主公流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不禁心生好奇。

  刘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双目之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

  “好!”

  “好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锁住歙州的地界,仿佛要将那块地方看穿!

  “先生,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刘靖将信纸递给李邺,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笑意。

  李邺接过信,一目十行。

  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复杂神情。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一百八十余匹战马……”

  李邺喃喃自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串数字背后,是何等恐怖的价值。

  “这……这是天降神兵!”

  刘靖用力点头,眼中射出的光芒,几乎要将眼前的舆图点燃!

  “何止是神兵!”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一笔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百八十余匹上好的北方战马!

  加上缴获和自己搜罗的,凑出三四百匹战马,绰绰有余!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大半都是弓马娴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骑兵!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立刻组建起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营!

  一支二三百人规模,一人四马配置,披上军器监新产的铁叶札甲,配上那需要耗费无数心血才能制成的马槊!

  这不是先前夜袭陶雅时,把兼用马当战马用的东拼西凑的样子货。

  而是一支能够正面凿穿万人大阵的铁甲洪流!

  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战争机器!

  有了这张王牌,他刘靖在面对江南任何一路诸侯时,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步兵再强,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防守!

  可一旦拥有了骑兵,哪怕数量不多,整个战场的战略主动权,便会立刻逆转!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已经不再是舆图,而是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昔日太宗皇帝李世民,凭玄甲精骑三千,于虎牢关下,一战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奠定大唐开国之基!

  冠军侯霍去病,率八百骁骑深入大漠,直捣匈奴王庭,勒石燕然,封狼居胥,成就不世之功!

  我刘靖今日得了这三百百战锐卒,便是我自己的玄甲军!

  是我自己的虎豹骑!

  有了他们,我才有资格去想一想那虎牢关,望一望那狼居胥山!

  “传我命令!”

  刘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

  “命司仓参军,立刻准备最好的金疮药、粮食、布匹!”

  “命军器监,将库存的所有铁甲、马槊、弓弩,全部准备好!!”

  “钱!人!物!”

  “要什么给什么!绝不能亏待了这些千里来投的壮士!”

  ……

  山中军营,休整三日。

  庄三儿亲自领着庄二等一众魏博牙兵,赶往郡城。

  路上,庄三儿勒住马,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二哥,各位兄弟,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头里。”

  “这里不是魏博镇,过去当爷的那些臭毛病,都他娘的给我收起来!”

  “谁敢耍横,欺负百姓,我庄三儿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数千里逃亡,早已磨平了他们多余的棱角和那无谓的骄傲。

  庄三儿脸色稍缓,随即露出一丝自豪。

  “不过,兄弟们也别担心。”

  “咱们要投的刘刺史,是我庄三儿的过命兄弟!最是仗义,也最是爱才!”

  “刺史眼下正要打地盘,咱们这三百多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还怕没出头的机会?”

  “只要肯卖命立功,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这番话,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众人心中名为“野心”的烈火里!

  一众魏博牙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渴望的火焰。

  ……

  千里之外,洛阳。

  这座昔日东都,如今依旧繁华。

  虽然此前历经战乱,可朱温拆毁长安,强迁百万军民于此,让这座城池重新焕发新生。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吆喝叫卖的百姓和出游的文人、仕女,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胭脂水粉的香气。

  南市、东市、西市人满为患,百姓摩肩擦踵。

  立德坊。

  位居宣仁门外街南,距离皇宫仅有一条护城河之隔,有神都第一坊之称,其坊内住户非富即贵。

  梁王府邸,便坐落于立德坊中。

  府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陈设极尽奢华。

  厚重的波斯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殿深处,踩上去悄无声息。

  香炉里焚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整个殿宇都熏得暖意融融。

  侍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垂首屏息,走路时裙摆拂过地面,竟是唯一能听到的声响。

  朱温高坐主位,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即便穿着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掩不住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悍匪之气。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微微卷起。

  信是钟匡时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困兽犹斗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恳求。

  朱温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猎物挣扎的残忍快意。

  “杨渥那厮,看来是把人逼到绝路了。”

  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来人。”

  “传敬先生、李参军入府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