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博手持横刀,主动断后。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已经冲出山林的重甲骑兵,心中已经做好了血战一场、甚至马革裹尸的准备。
在相对开阔的山道上,被一支重甲骑兵盯上,那绝对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步卒方阵,在这样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康博和他手下的所有士卒,都愣在了原地。
那支气势汹汹的重甲骑兵,冲出山林后,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
仿佛康博这三百人,只是路边的石头,空气中的尘埃,完全不值得他们投来一瞥。
他们的目标,竟然也是那支已经溃不成军的杨吴粮队!
“轰隆隆!”
一百多骑重甲骑兵,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山脉,以一种无可阻挡、碾压一切的姿态,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粮队之中。
冲锋,碾压!
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杨吴士卒,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被巨轮碾过的蝼蚁。
马槊平举,轻松地洞穿人体,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战马践踏,沉重的铁蹄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踩成模糊的血肉和断裂的骨骼。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毫无悬念的屠杀。
山道上,林字军的士卒们不自觉地停下了奔逃的脚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
重装铁骑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尽管先前杨吴也派来了黑云都百骑,可与眼前这支骑兵相比,不管是气势,还是战马,都有着天壤之别。
明明黑云都骑兵的装备也很精良,但数次交手,给康博等人的感觉,总有些绵软。
但眼前这支骑兵,却完全不同,那种碾碎一切的气势,哪怕隔着老远,都让人胆颤腿软,升不起一丝一毫反抗的心思。
“这……这是哪儿来的兵马?”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康博的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骑兵的旗帜上,并没有杨吴的徽记。
在骑兵的冲击之下,粮队的抵抗彻底崩溃。
那些骑兵也不追赶四散的逃兵,而是迅速分出一部分人,熟练地控制住那些受惊的牛车。
剩下的人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检查尸体,补刀,收集散落的兵器。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
就在这时,那支骑兵队中,分出了一队约莫二十骑的人马,拨转马头,径直朝着康博他们这边不紧不慢地奔来。
“快走!”
康博心中一紧,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横刀,护在身前。
两条腿是不可能跑过四条腿的战马,他先前冲的太前,已经来不及撤回山中了。
身边的士卒也纷纷举起武器,紧张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康博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那名骑士。
那人同样身披铁甲,却没有戴顿项,整张脸显露在外。
当看清那张脸时,康博先是一愣,旋即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病秧子!
康博早先是丹徒镇的逃户,山中生存艰难,无奈之下投靠了庄二等一众魏博牙兵,后来从刺史收服了庄二等人,并从逃户中挑选青壮参军,他才有机会入了行伍。
当初在寨子里的时候,就是病秧子负责操练他们。
所以,他自然认得病秧子,甚至比刘靖还熟悉。
当时还觉得奇怪,此人体态高大健硕,为何总是被叫做病秧子。
“病秧子,是俺,康博!”
康博收起横刀,快步朝着前方跑去,同时口中高喊。
听到这个名字,病秧子面色一变,赶忙打了个手势。
唏律律!
身后骑兵见了,纷纷勒住缰绳。
病秧子打马上前,来到康博十步前,仔细打量着他。
周围,无论是林字军的士卒,还是远处的骑兵,都安静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病秧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嘶哑。
“康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康博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真的是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字眼。
病秧子看着康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林字军士卒,不由感慨道:“你小子混出头了啊。”
这个当时在自己手下操练的新兵蛋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康博强压下心头许多疑惑,说道:“此地不是叙旧说话的地方,杨吴援军随时会赶来。”
“你有去处?”
病秧子问道。
“有!”
康博点点头。
闻言,病秧子当即派人去通知其他人。
不多时,一行人赶着牛车,带着粮草,一头扎进茫茫山中。
第237章 一颗种子
穿过密不透风的丛林,康博终于将这支从天而降的友军,带进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
这里是风林二军在黄山腹地的据点军营。
由于是轮流上阵,所以军营中的士兵并不多,一军一千人,共计两千。
谷口明暗哨卡密布,谷内营盘井然有序,与山外的乱世恍如隔绝。
营帐笔直如线,巡逻的士卒步伐沉稳,目光警惕,手中擦得锃亮的横刀在林间光影下反射着冷光。
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呼喝声和木矛撞击草靶的闷响,像是新兵在进行日常操练。
深山老林之中,不见丝毫匪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百战正规军才有的森严与肃杀。
那些从北方血路中一路冲杀出来的魏博牙兵,在看到这片安全有序的营地的瞬间,紧绷了数月之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疲惫,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也只想倒头就睡。
许多人甚至还跨在马上,怀里死死抱着兵器,头一歪,便伴着雷鸣般的鼾声沉沉睡去,仿佛要将几个月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他们太累了。
从魏博到江南,数千里血路,他们杀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追杀,早已记不清。
有宣武军,有杨吴军……
他们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停下了。
病秧子骑在马上,环视着四周,简陋的校场上,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士兵,正在教官的喝骂声中,一遍遍地用长矛突刺悬挂的草人,汗水浸透了精壮的身子,在冬日的寒气中蒸腾起白雾。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巡逻士卒精良的甲胄和武器,带着老兵独有的审视,最终点了点头,用那破锣般的嗓音对康博说道:“你手下的兵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有杀气,是见过血的兵。”
这句评价,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对另一个带兵者的最高认可。
犹记得去岁离开之时,刺史才刚刚任丹徒监镇,麾下兵卒不足三百,且都是逃户,如今不但坐拥一州之地,还拥有一支彪悍的军队。
康博心中五味杂陈,正要细问他们这一路的经历,病秧子却摇了摇头,朝着那群魏博残兵的最中心,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抬了抬下巴:“走吧,见见庄二哥。”
康博心头一跳,迈步向前。
他再次见到庄二时,几乎没敢认。
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如一尊铁塔般的汉字,此刻黑得像一块炭,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身上的血肉都已经在数千里的逃亡路上被风干了。
他沉默地端坐在马上,若不是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睛还残留着熟悉的的悍气,康博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康博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像堵死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哽咽的、几乎不敢相信的称呼:“二爷?”
二爷、三爷,是当初十里山中逃户们,对庄二兄弟最早的称呼。
庄二那双浑浊的目光钉在康博身上,许久没有动。
像是在辨认一幅被血浸透、早已褪色的旧画。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嘶哑。
“康博?”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康博的心口。
康博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烧得滚烫。
他死死扼住喉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声。
“二爷!真是您!”
庄二那张被风霜刀剑刻满沟壑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视线扫过康博一身精良的甲胄,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纪律严明的士卒,眼神里的情绪变幻不定。
最终,他咧开嘴,用一种夹杂着欣慰与自嘲的沙哑嗓音说道:“你小子不错,老三当时就看好你,你也没让他失望。”
就在这时,主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正是庄三儿!
他看到了自己二哥的惨状,以及那条瘸腿,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悍勇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脚步一个踉跄,神色复杂。
兄弟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只有一片死寂。
庄二那双几乎快要干涸的虎目,死死盯着自己的三弟,许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
“老三,对不住,家眷……没来得及带出来。”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半分起伏。
“恐怕……都遭了宣武军的毒手。”
这句话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吹过在场每一个魏博牙兵的心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无声地垂下了头,眼圈血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家,没了。
根,断了。
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庄三儿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巴掌拍在庄二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铁甲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仇,总有报的一天!”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