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2章

  毕竟,用谁的煤炭,比的就不是货,而是身份了。

  “自然知晓,不过我的买卖与冶铁不搭边。”刘靖说着,拱手道:“王兄若认识煤商,还望能帮忙引荐一番,感激不尽。”

  王冲哈哈大笑:“哈哈哈,不必了,你已经见到了。”

  嗯?

  刘靖神色诧异的望着王冲。

  他猜到王冲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

  能抢到供应冶铁的煤炭生意,最起码也得是三十六将之一。

  念及此处,王冲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姓王,在润州。

  润州镇抚使王茂章之子!

  难怪刚才敢大包大揽,帮他谋个差事,原来镇抚使就是他爹。

  王茂章在三十六将中战功显赫,绝对能跻身前五,并且他还是庐州人,随杨行密起于微末,帮助杨行密从一介大头兵,一步步成为统辖江南之地的吴王。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亲信将领,难怪能拿到煤炭生意。

  回过神,刘靖失笑道:“今日还真是巧了。”

  “说明你我有缘,即便今日错过,来日你我还是会相见,值得喝一杯。”王冲说着端起酒盏。

  刘靖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从中午喝到现在,饶是果酒度数低,刘靖此刻也有些微醺了。

  放下酒盏,他问道:“王兄,却不知如今煤价几何?”

  王冲大手一挥,豪爽道:“你我如此投缘,煤炭便以最低价给你。”

  显然,他此刻已然醉了。

  见状,刘靖正色道:“在商言商,岂能让王兄吃亏,不如这样,王兄卖与冶铁提举司几何,便按这个价格卖我,可否?”

  “可。”

  王冲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我卖与冶铁提举司是每秤百钱。”

  刘靖谢道:“多谢王兄了!”

  唐时所谓的一秤便是三十斤。

  平均下来一斤三钱多,不到四钱。

  而如今的柴价是五钱一斤,扬州、金陵、宣州这些郡城只会更贵。

  这么算下来,煤炭的价格似乎与柴火相差无几。

  但实际上不能这么算,寻常百姓,做一顿饭至少要消耗五到十斤的柴火,哪怕再如何省,一天只做一顿饭,且不烧热水洗澡的情况下,一年也至少要用掉五百斤柴火。

  而一斤煤炭,可以制作两到三个蜂窝煤,三个蜂窝煤,完全足够百姓用一天了,省着点用两个就够了。

  一个蜂窝煤卖十文钱,百姓绝对愿意。

  粗略估计,除去人工等成本,一斤煤炭的毛利润在十到十五文之间。

  啧!

  暴利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眼见日头西落,刘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过几日再来叨扰王兄。”

  王冲拱拱手:“刘兄慢走。”

  “告辞。”

  刘靖穿上靴子,拱手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透过窗户,王冲与林婉很快便见到刘靖牵着紫锥出现在街道上。

  临走之前,他转过头,笑着朝两人摆摆手,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目送刘靖身影远去,王冲感慨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左右崔和泰是个草包,难成大器,不如表妹与他和离,再与刘兄结为夫妻。”

  林婉并未如一般女子那样面露娇羞,而是淡淡地说:“表兄,你喝醉了。”

  王冲收敛笑容,正色道:“你我虽是表亲,但胜似亲兄妹,当年我爹随吴王在外征战,生死不知,如果不是姨丈姨母帮衬,我恐怕早已饿死。若实在过不下去,便和离了吧,由我出面,崔家不敢不同意。”

  崔和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太清楚了。

  这就是个混账玩意,根本配不上自家表妹。

  林婉柔声道:“表兄,和离并非我与崔和泰两人之事,事关崔、林两家,容我在思量思量。”

  崔家与林家都非小门小户,真要闹到和离的地方,那崔家的脸面也算是丢光了。

  与崔家结为死仇,殊为不智。

  而且,别看王家如今风光无限,可一切的前提是杨行密还在世。

  若杨行密死后,接任的子嗣是否还会宠幸王家,是个未知数。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王上位,为巩固权势,必然会提拔自己的亲信势力,并打压老臣。

  尤其是如今乱世,所谓忠义,早已不见了,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今日你猜忌我,明日我便背叛你。

  大家都是武夫,血气方刚,有兵有将在手,凭什么要受你这鸟气?

  杨行密能起事,不就是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收编了上司手下的兵将么。

  什么是乱世,这就是!

第24章 泼皮闲人

  哒哒哒!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夕阳下,刘靖纵马疾驰。

  今日润州之行收获颇丰,不但调研了市场,还结识了王冲,拿到了煤炭的渠道。

  紫锥不愧是宝马,来时刘靖还不适应长途奔驰,所以走走停停。

  归来时,全程狂奔,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赶到丹徒镇。

  虽赶在丹徒镇闭门之前抵达,可代价就是,屁股被颠的有些疼。

  此时,落日即将沉入地平线,东边夜幕渐起。

  城门口值差的士兵,愣是没认出刘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选择放行。

  驾马进了镇子,刘靖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忽地,他瞥到不远处一间茶肆屋檐下,坐着两个人。

  两人穿着粗褐衫,衣裳里头鼓鼓囊囊,透过领口位置可以看到里头塞着芦花与干草,两人缩成一团,正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

  刘靖心下一动,朝着他们喊道:“你二人过来!”

  见一名骑着马的公子哥朝自己招手,两人先是一愣,旋即四下望了望。

  刘靖不耐烦地催促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俩!”

  还真是叫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的站起身,神色忐忑的缓缓走过去。

  待走近之后,其中略高一人失声道:“你……你不是崔家的马夫么?”

  见他这般反应,刘靖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这两个泼皮闲人就是庄三儿在镇上安插的‘内应’。

  刘靖轻笑道:“既然认得我,应当知晓我与庄三儿的关系吧?”

  听到庄三儿这个名字,两人吓了一跳,神色紧张的左右看了看,高个泼皮低声道:“在镇上莫提三爷的名号,要是被巡街的丘八听见了,定会将咱们拿下大狱。”

  刘靖吩咐道:“我已从崔府出来,自立门户,眼下身边还缺两个使唤的人,你二人暂且跟着我。”

  “但听小郎君差遣!”

  两个泼皮对视一眼,齐齐应道。

  他们只是十里山匪寇的编外人员而已,负责通风报信,偶尔采买些粮食送到山上,干的都是杂活,根本不清楚刘靖与庄三儿的关系。

  不过,昨日三爷这样的人物都找刘靖帮忙,他们哪敢拒绝。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二人可有姓名?”

  个子略高的泼皮答道:“俺叫范洪。”

  “俺没有名字,他们都唤俺叫小猴子。”另一个泼皮挠挠头。

  这年头,没名没姓的人很多,算不得稀奇。

  刘靖见他身材瘦小,面相尖嘴猴腮,确实有几分神似猴子。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问了姓名后,刘靖说道:“时辰不早了,先寻个吃饭歇脚的地儿,你二人对镇上熟悉,且在前面带路。”

  吃饭?

  范洪二人双眼一亮,连忙说道:“小郎君这边走。”

  小猴子显然比较机灵,伸手抓住缰绳,想替刘靖牵马。

  不曾想紫锥打了个响鼻,前蹄扑腾两下,将小猴子吓了一跳。

  刘靖提醒道:“这马性子暴烈,前阵子踹死过一个马夫,你二人往后小心些。”

  “俺晓得了。”

  小猴子咽了口唾沫,不由退后两步,生怕被紫锥踹到。

  他这小身板,可经不住一脚。

  街道上,绝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冷清无比。

  范洪与小猴子对镇子确实无比熟悉,领着刘靖左转右拐,最终来到一间院子前。

  院子看似与寻常百姓的住户并无区别,黄土夯成的院墙,一扇老旧的木门紧闭。

  范洪介绍道:“小郎君,这是镇上的邸舍,除了歇脚之外,还提供饭食。”

  “嗯。”

  刘靖点点头。

  丹徒镇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能有邸舍已经不错了,况且他死人堆里都睡过,自然不会挑三拣四。

  见他点头,范洪这才上前,敲了敲门,喊道:“店家快且开门,有贵客上门!”

  不多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探出头。

  看到范洪与小猴子的瞬间,妇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与厌恶。

  不过,当她目光落在骑着紫锥马的刘靖身上时,当即一亮,笑吟吟的说起了漂亮话:“今儿个一早就听见喜鹊叫,俺家那口子还纳闷呢,没成想竟是贵客登门。”

  开门做生意,嘴巴就得甜。

  刘靖翻身下马,牵着紫锥走进院子。

  小院有些类似后世的四合院,靠着院墙是马厩牛棚,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厢房。

  此时,有五六个人蹲在东厢房的屋檐下,捧着个陶碗吃饭。

  这会儿的邸舍大多都是通铺,一间房并排睡十几个人。

  刘靖问道:“可有上房。”

  “有哩。”

  妇人连连点头,接着朝厨房吼了一嗓子:“当家的,来贵客了。”

  话音落下,一个面容憨厚的男子从厨房中走出,殷勤的接过缰绳,就要将紫锥牵向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