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1章

  刘靖顿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中年男子朝自己快步走来。

  “何事?”

  刘靖问道。

  “我家郎君见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心下欢喜,想请公子饮一杯薄酒,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中年男子说着,朝酒楼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二楼正对街道的窗户洞开,一名头戴黑纱幞头的青年面带笑意,举杯相邀。

  “好!”

  只是略微犹豫,刘靖便点头应道。

  那青年想必是润州城中的大族子弟,吃一顿酒,结交一番,有利无害。

  “公子里边请。”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殷勤的接过缰绳。

  酒楼自有马厩,来此饮酒,不须烦心,店中小二会将马伺候的妥妥当当。

  进了酒店,顺着楼梯一路上到二楼,在中年人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雅间门前。

  “郎君,人已请到。”

  中年男子说着,伸手推开雅间。

  随着门被打开,刘靖这才发现,除开那名青年之外,雅间之中还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雅,未施粉黛,身上透着一股浓浓地书卷气息。

  他在打量女子,女子亦在打量他。

  虽只是匆匆一瞥,刘靖依然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之色。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我自诩城北徐公,不曾想今日却要被你夺了去。”

  这青年一开口,刘靖便乐了。

  是个妙人!

  刘靖接过他的话茬,打趣道:“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本是一句玩笑,青年却认真思索片刻,答道:“吾虽未曾见过徐公画像,但只论容貌而言,兄台乃吾平生所见之最,无人能出其右。”

  刘靖说道:“容貌乃是父母给的,做不得主,然德行能力却须自己来修。”

  “善!”

  青年拍手叫好,招呼道:“兄台请坐。”

  此时还没有高桌长椅,多为罗汉床,盘膝而坐,围着一张矮几,品茶吃酒。

  刘靖脱下靴子,来到青年对面坐下,拱手道:“我名刘靖,未请教兄台与小娘子大名?”

  闻言,那青年面露古怪之色,指了指身旁的女子,说道:“你牵着紫锥,不认得我尚还说的过去,却不认得她?”

第23章 暴利啊!

  好么!

  本以为是自己长的太帅,才被对方请来吃一顿酒,没成想竟然是因为紫锥。

  刘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紫锥性情暴烈,崔家公子买回去后,险些坠马,一直养在马厩,于是崔老太爷便送与我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猜到了那名女子的身份。

  应当就是被崔和泰气回娘家的妻子。

  刘靖不由感叹,润州城太小了,刚出崔家竟然遇上了崔和泰的妻子,着实让他意外。

  果不其然,听他提到崔和泰,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疑惑道:“奴家却是不记得,他还有公子这号挚友。”

  声音清丽,如山间清泉,泠泠而响,透人心扉。

  崔和泰是什么性子她岂能不知,若有刘靖这样的朋友,绝对会时常宴请,作为发妻,她又怎会不认识呢?

  刘靖答道:“我月余前方才从山东逃难而来,夫人自然不认得我。”

  山东!

  听闻他从山东来,青年与女子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崔家祖上源自清河崔氏,因躲避战乱才来到润州定居,这些年与山东祖家也一直未曾断了联系。

  结合崔瞿将紫锥马赠予他,两人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起刘靖的身份。

  见到这一幕,刘靖不由暗自失笑。

  他说的每一句皆是真话,只不过隐没了一些细节,配上他的外貌,由不得二人不胡思乱想。

  越是聪明人,就越喜欢脑补。

  聪明人,往往更相信自己推断得来的结果。

  刘靖说道:“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青年介绍道:“吾姓王名冲,字鹏霄,这位是吾的表妹,姓林,单名一个婉字。”

  “王兄,林夫人。”刘靖拱了拱手。

  王冲夸赞道:“那紫锥性情暴烈,桀骜不驯,我也骑过一回,险些坠马,却不曾想被刘兄降服,果真是少年英雄。”

  刘靖谦虚一句:“许是紫锥与我比较投缘。”

  王冲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后,举杯道:“刘兄请酒!”

  “共饮!”

  刘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

  王冲先是赞了一句,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听闻平卢军节度使宽厚仁爱,御众有道,麾下军纪严明,辖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刘兄怎地会逃难至此?”

  平卢军节度使便是王师范,所辖青、淄、莱、齐和登五州?之地,占据小半个山东。

  王师范为人文雅,喜爱文学,在一众武夫之中算是一股清流。

  刘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诈自己,疑惑道:“早在天复二年,王师范归降朱温后,兵权便被夺去,空有节度使的名头,实则治下五州早已被李振把控。今岁五月,更是举族迁至汴州,改任河阳节度使。”

  “李振麾下将士骄纵,残暴嗜杀,以人为食,夏季又逢大旱,山东百姓易子而食,千里断炊烟。此等大事王兄竟不知?”

  王冲故作恍然道:“近些时日,我一直闭门读书,不曾了解。”

  “原来如此。”

  刘靖点点头,拈起一颗果脯送入口中。

  唐时一日两餐,中午是不吃饭的,哪怕是酒楼,午间后厨也不开火,而是以果脯糕点等充作菜肴下酒。

  王冲继续问道:“刘兄觉得江南之地如何?”

  刘靖评价道:“甚好,杨行密不愧为当世豪杰。”

  “吴王自然是豪杰,可惜……”

  王冲话到一半,一旁的林婉便出声打断:“表哥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闻言,王冲点点头,转移话题道:“刘兄如今寄住在崔家?”

  刘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原在崔家添为马夫,今日方才出府闯荡。”

  这林婉乃是崔和泰妻子,想要求证他的身份很简单,没必要胡编乱造。

  况且,如今这个乱世,不问出身地位。

  王冲却是不信,真个是马夫,崔家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况且还赠送紫锥这等宝马。

  念及此处,他笑着调侃道:“崔家不愧为千年世家,连刘兄这等英才,都只能充作马夫,可见崔家子弟是何等芝兰玉树。”

  这番话讽刺的意味极其浓郁。

  想来也是,作为林婉的表兄,自家表妹在崔家受了如此委屈,自然心中不忿。

  林婉这位崔家嫡子正妻,听到表兄嘲讽丈夫,没有丝毫反应,神色如常。

  看得出来,她对崔和泰失望透顶。

  想想也是,自家丈夫在外豪赌,输红眼了竟把妻子当筹码压上桌,紧接着又跟一个唱戏的伶人整日厮混在一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对林婉这样的大家千金而言,简直就是极致的羞辱。

  嘲讽一句后,王冲适可而止,与刘靖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王冲见识极广,且饱读诗书,谈笑间引经据典,诗词更是信手拈来。

  与他相比,刘靖虽在这方面远远不如,却言辞犀利,凭着后世的见识,分析事情的角度奇特,某些观点听得王冲醍醐灌顶,拍案叫绝。

  “自秦始,历两汉、魏晋、隋唐至今,无一不是得中原者得天下,由北而南一统四海,却未曾有一起自南北伐一统天下的例子。最接近之人,便是宋武帝刘裕,可惜最后也功亏一篑。”

  “私以为,除开中原富庶之外,还有地形优势,天下西北高而东南低,两军交战,北方自高向低,以俯冲之势,南方如何能挡?”

  王冲说的口干舌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刘靖轻笑道:“王兄所言极有道理,但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王冲来了兴致,忙问道:“是何问题?”

  “经济!”

  刘靖把玩着酒盏,轻轻吐出两个字。

  “经济?”

  王冲一愣,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刘靖解释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便是钱粮。士兵操练需吃粮,立下战功需有赏,王兄以为然否?”

  “然!”

  王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中原地貌广阔,平原甚多,但经过上千年的开垦,土地已经变得贫瘠。而南方却不同,绝大多数地区还未开发,气候温暖湿润,且毗邻大海,可晒海盐,可行海贸,潜力极大。”

  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南而北统一天下的,就是朱重八。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除开本身能力出众之外,还得益于两宋对南方的开发。

  在宋以前,整个南方唯有江南与两浙相对富庶一些,福建、两广纯属流放之地。

  而到了宋朝,北有契丹,西有西夏,丝绸之路被彻底切断,只能往南方发展,海上贸易兴起,诞生了泉州、广州、明州这三大世界级的港口,连带着带动了福建与广州的发展。

  经济基础决定一切!

  王冲双眼一亮:“刘兄觉得,将来会是南方一统天下?”

  刘靖摇摇头:“眼下还不行,南方开发远远不够,与北边存在一定差距。”

  虽然王冲心中并不完全认同刘靖的说法,但独特的思路,让他受益匪浅。

  林婉也不觉得无聊,静静坐在一旁倾听,不时陷入沉思,似在思索两人的观点。

  这时,王冲瞥到窗外日头西斜,满脸歉意道:“今日本是陪表妹散心,不曾想竟光顾着与刘兄闲谈,冷落了表妹。”

  “不碍事。”

  林婉莞尔一笑,柔声道:“听表兄与刘郎君谈天说地,也极为有趣。”

  王冲转头邀请道:“刘兄若无去处,不如去我那里暂住,我与本地镇抚使相识,往后也可帮刘兄谋个差事。”

  虽与刘靖相识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他却觉得极为投缘。

  对方也是个妙人,说话时妙语连珠,并且见识不凡,他根本没聊过瘾,打算回去后继续秉烛夜谈。

  刘靖婉拒道:“王兄好意心领了,此次前来润州,是为探明情况,好做买卖。”

  “哦?”

  王冲好奇道:“却不知刘兄打算做何买卖?”

  刘靖答道:“煤炭。”

  话音刚落,就见王冲与林婉二人面露古怪之色。

  王冲神色怪异道:“煤炭乃是专营买卖,刘兄该不会不知吧?”

  铁是掌权者专营,用于冶铁的煤炭,自然也就是专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