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13章

  他转过身,从小猴子手中拿过账本,随手翻了翻,便丢在一旁。

  “把这些钱,全都给范洪。”

  刘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铁。

  “让他通过崔家的渠道,换成我们要的东西。”

  “生铁、粮食、牛皮、牛角、硫磺、硝石……有多少,就买多少!记住,分批次,多渠道,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东西运回来,直接送去军器监和火药工坊。”

  “是!”

  ……

  歙州,新安江畔,军器监。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钢铁堡垒,方圆五里都被划为禁区,由玄山都的士兵日夜巡逻。

  数十座巨大的水轮在江水推动下日夜不休,带动着锻锤坊内数十具水力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哐当!

  哐当!

  工坊内热浪滚滚,烧得通红的铁料,在重达数百斤的锻锤一次次捶打下,火星四溅,杂质被一点点地捶打出来。

  甲胄坊内,任迹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肌肉,大声地指挥着。

  一条长长的流水线上,分工明确到了极致。

  有人专门打磨甲叶,有人专门钻孔,有人专门用浸过油的牛皮索编穿……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刺史大人这法子是异想天开,造甲是何等精细的活计,岂能像孩童搭积木般拆开?

  可当这条流水线真正运转起来后,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效率惊呆了。

  一个熟练的甲匠,一月最多制成一副札甲。

  可在这里,当工序被拆解开来,每个工人将一道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之后,那种肌肉记忆带来的效率,是几何倍数的提升!

  如今的甲胄坊,一月,可以产出超过三十副精良的铁叶札甲!

  当刘靖巡视到马槊工坊时,看着那些刚刚开始制作的槊杆,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骑兵可以少,但不能没有。

  哪怕只有一百名装备马槊的重甲骑兵,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撕开敌人阵线、一锤定音的决定性力量。

  可三四年的制造周期,太长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任迹,这马槊的工期,就不能再快一些吗?”

  任迹擦了擦汗,苦笑道:“刺史,快不了啊。槊杆阴干,必须等它自己干透,若是用火烤,木料就废了。这玩意儿,自古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刘靖沉默了,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难道,只能等吗……

  可时不待我啊!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目光从南方的歙州,缓缓移向了北方的中原。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血腥大戏。

  ……

  北方,风云变幻。

  随着两万魏博牙兵精锐在幽州城外被朱温坑杀,节度使罗绍威又引狼入室,朱温的宣武军如入无人之境。

  短短数月,这座盘踞河朔百余年,连大唐盛世都无法根除的骄兵悍镇,终于迎来了它的末日。

  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罗绍威,早已是悔断了肝肠,却只能死死抱住朱温的大腿,苟延残喘。

  彻底平定了心腹大患,朱温的野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要,建元称帝!

  早在天祐二年,他就听从谋士李振的建议,下令将长安城尽数拆毁,皇宫、官署、民宅,无一幸免。

  数百万长安百姓,被强行按籍迁徙,一路之上,哭声震天,饿殍遍地。

  同年,在心腹谋士李振的策划下,朱温于滑州白马驿设下“鸿门宴”,将以宰相裴枢、崔远为首的三十余名朝中重臣一网打尽,尽数斩杀,投尸于黄河之中。

  史称,“白马之祸”。

  经此一役,大唐朝廷最后一点骨血被抽干,李唐,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个只剩空壳的招牌。

  洛阳,皇宫。

  昔日繁华的宫阙,如今处处透着衰败与萧索。

  宫人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生气,只有麻木与畏惧。

  后宫,椒兰殿。

  年仅十五岁的大唐天子李柷,正在给皇太后何氏请安。

  何太后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凤目中,却总是萦绕着化不开的愁苦。

  她是昭宗的皇后,是如今的天子之母,是名义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那人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

  “母后,近来夜里风凉,您要多添些衣物,切莫着了凉。”

  李柷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

  何太后伸出手,为儿子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衣领,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肩膀,心中一酸。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皇帝有心了。哀家不冷,倒是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冻着。”

  “儿臣省得。”

  李柷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低声道:“只是……儿臣今日读史,读到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开疆拓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何太后心头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太宗皇帝?

  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芒万丈?!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那时的李唐是何等强盛,号令四海,莫敢不从。

  可如今。

  她的儿子,李唐的皇帝!

  如今却连大声说出祖先的名字,都显得毫无底气。

  她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太宗皇帝,自然是我李唐的骄傲。但柷儿,你要记住,时移世易。如今……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只要好好的,母后便心满意足了。”

  “平安”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在这座名为皇宫的牢笼里,平安,是他们唯一能奢求的东西。

  李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就在这片刻的、脆弱的温情在母子间流淌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带任何通报,径直朝着大殿而来。

  何太后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李柷更是吓得浑身一抖,一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

  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

  来人身着一袭象征无上权力的紫色朝服,腰悬长剑,面容黝黑,眼神开阖间,自有一股凶悍之气。

  正是梁王,朱温!

  “臣,朱温,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朱温嘴里说着参见,身子却站得笔直,只是微微一拱手。

  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何太后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充满了侵略与占有欲。

  这里是后宫!

  朱温一个外臣,不经通报,佩剑直入,这与谋反何异?

  可满殿的宫女太监,却没一个人敢出声呵斥,全都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梁……梁王免礼。”

  李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竟是想要对朱温行礼。

  他本就性情软弱,去年在昭宗灵前,被朱温强行按上龙椅时,就已吓破了胆。

  “陛下万万不可!”

  朱温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李柷,声音洪亮如钟:“陛下乃九五之尊,臣子岂敢受陛下一拜!”

  他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李柷手臂生疼。

  李柷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只能强忍着说道:“梁王乃国之柱石,劳苦功高,朕……朕理当礼遇。”

  “陛下过誉了。”

  朱温哈哈一笑,似乎对李柷的顺从很受用。

  他松开手,旋即话锋一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本王有军国大事,要与太后单独商议。”

  “陛下若是无事,便且先回宫歇息吧。”

  此话一出,何太后与李柷,脸色同时剧变。

  何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李柷的脸上则写满了难以置信。

  让皇帝退下,他一个外臣,要与太后“单独商议”?

  这是何等的羞辱!

  “好……好……”

  李柷的嘴唇哆嗦着,心中涌起滔天的屈辱与愤怒,可迎上朱温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恐惧!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椒兰殿。

  看着儿子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何太后的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大殿之内,所有宫女太监早已被朱温的亲卫清退出去。

  朱温一步步地逼近,脸上带着狞笑,像一头即将享用猎物的野兽。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太后,天色不早了,还不伺候本王宽衣?”

  何太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心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叹。

  李唐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看到了吗?尔等不肖子孙,竟让社稷沦落至此!

  她缓缓睁开眼,泪痕已干,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款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为这个毁了她国家、杀了她丈夫、囚禁了她儿子的恶魔!

  解开那身刺眼的紫色官袍……

  衣衫褪尽。

  朱温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凤床。

  沉重的帷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屈辱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