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12章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缓缓摊开手中的战报,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山匪流寇?”

  他将战报拍在舆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歙州”二字之上。

  “能如此精准地抓住我军粮道防备的空隙,又能如此果决地一击即走,毫不恋战……钟匡时那老狐狸,怕是黔驴技穷了。除了搬出歙州那个刘靖,让他袭扰我军后方以求喘息,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牌可打。”

  “刘靖!”

  秦裴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陶雅。

  又是这个名字。

  前段时日,刘靖的大名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邸报之上。

  陶雅的能力,他很清楚,能两次打退陶雅,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如今又像一条毒蛇,在他们即将摘下洪州这颗胜利果实之时,狠狠咬了他们一口,令人防不胜防。

  “刺史!”

  徐章再次请命:“既然是刘靖搞鬼,那就更不能轻饶,正巧新仇旧恨一起算。刘靖麾下不过数千人,需得留下大半镇守歙州,前来袭扰粮道的,应该只是小股部队。末将只需三千精兵,足以扫荡刘贼!”

  他是最恨刘靖之人,这贼人夺了歙州不说,眼看着便要立功了,又来添乱,他们恨不得生啖汝肉。

  “糊涂!”

  陶雅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此举正中刘贼下怀,他要是的,就是牵制我等。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算上随行民夫,便有近万之众,黄山绵延上百里,贼人若有心与你耗,化整为零,借着黄山遮掩东出西归,你怎么办?”

  “况且,围城之际,岂容分兵,此乃大忌。”

  徐章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无从反驳。

  确实,他们虽然在蓼洲取得了大胜,但镇南军只是钟匡时麾下的一支部队罢了。

  钟匡时手中仍有数万兵马,龟缩在洪州坚城之内。

  围城之战,最忌分兵。

  一名参将忧心忡忡地开口:“可……可粮道乃是我军命脉。今日他们能烧一次,明日就能烧第二次。若不想个万全之策,前线将士,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大军无粮,不战自溃。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整个帅帐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主力大军不能动,可后方粮道又必须保护。

  刘靖这一招,简直是捅在了他们的软肋上,又准又狠,让他们疼得钻心,却又腾不出手来反击。

  “派一支偏师沿途护送如何?”

  有人提议。

  陶雅立刻摇头:“粮道绵延数百里,需要多少兵力才能护得周全?派少了,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派多了,我们从哪里抽调兵力?而且,护送的兵马,吃的也是军粮。这么一来一回,损耗只会更大!”

  众人再次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觉束手无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陶雅,目光缓缓落在了舆图北方的“扬州”之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麾下,确实无兵可调。”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但,不代表大王没有。”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陶雅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靖的兵马,皆为步卒,其优势在于山地袭扰,打了就跑。若要克制他们,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快打慢!”

  秦裴眼睛一亮,立刻会意:“骑兵!”

  “不错。”

  陶雅点了点头:“步兵两条腿,如何跑得过骑兵四条腿?刘靖的兵马再能藏,只要被骑兵咬住,便插翅难飞!”

  “我即刻上书大王,请大王派遣一支精锐骑兵,前来宣州,专门负责清剿匪患,巡查粮道。刘靖的兵马一日不除,这支骑兵便一日不归!”

  “可是……”

  周本有些迟疑:“大王麾下的骑兵,皆是拱卫扬州的‘黑云都’精锐,大王他……肯放人吗?”

  “他会的。”

  陶雅的语气异常笃定。

  “江西战局,关乎重大。孰轻孰重,大王心中有数。”

  他扫视众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从今日起,粮队化整为零,分路运送!不得再聚于一道!另外,加大对洪州的攻城力度,我要让钟匡时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刘靖……”

  陶雅的嘴角缓缓咧开,但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冻结的寒光。

  “就让他再多蹦跶几天。等我腾出手来,定要与他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第229章 太后,还不给本王宽衣?

  杭州,钱塘。

  即便天下烽烟四起,这里的运河上依旧画舫如织,丝竹之声昼夜不歇,靡靡之音仿佛能盖过遥远北方的厮杀。

  钱镠的铁腕,在这座东南名郡,维持着一种近乎畸形的富庶与奢靡。

  而最近,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席卷杭州最顶层的权贵圈子。

  风暴的中心,是两种神秘的物事——雪盐,与霜糖。

  崔家的铺子每隔十天半月,才会悄无声息地到货几只小罐。

  掌柜的会亲自登门,将这些触手冰凉、分量极轻的精致瓷罐送到寥寥数位顶级权贵的手中,并附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物稀罕,下次到货,不知何年何月。”

  这套被刘靖命名为“饥饿营销”的手段,在小猴子这位无师自通的商业天才的执行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刘靖曾对小猴子说:“记住,咱们卖的不是糖,是脸面,是人无我有。越是得不到,他们就越是疯抢。要让吃上咱们的糖,成为一种特权,一种能让他们在同类面前昂首挺胸的特权。”

  小猴子心领神会,给所有掌柜下了一道死命令:绝不预定,绝不透露到货时间,绝不为任何人留货。

  你地位再高,权势再大,来了也只有一句话:“郎君,实在对不住,没了。”

  这套手段下来,雪盐和霜糖,便彻底脱离了调味品的范畴。

  它们成了身份的象征。

  价格,也一路飙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一两霜糖,百贯铜钱!

  这个价格,足以让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富足地生活十年。

  而在这里,它仅仅是一小块入口即化的甜味。

  ……

  这一日,吴越王钱镠最得宠的六子钱元瓘,正在自己的府邸设宴。

  宴会之上,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极尽奢华。

  舞姬的腰肢柔若无骨,乐师的技艺出神入化,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女人的脂粉气和名贵熏香混合的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已是微醺。

  钱元瓘拍了拍手,几名侍女端着精致的白瓷茶盏,款步而入。

  “诸位兄长,今日得了些新奇玩意儿,特请诸君品鉴。”

  他一脸得意,端起茶盏,只见碧绿的茶汤中,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物事,在灯火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

  “此乃‘霜糖’。”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听闻乃海外仙方所制,一年不过产出十数斤。非王侯之尊,不可得也!”

  满座皆惊,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座的都是钱镠的儿子,彼此明争暗斗。

  三子钱元璟素与他不合,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早已不快,此刻更是冷哼一声,嘴角挂着讥讽:“六弟好大的口气,区区一块糖罢了,也敢妄称‘非王侯不可得’?莫不是被哪个奸商给骗了?”

  一旁素来与钱元瓘交好的五子钱元璙立刻打圆场:“三哥此言差矣,六弟一向出手阔绰,想来此物必有不凡之处。我等还是先尝尝再说。”

  “三哥尝尝便知。”

  钱元瓘对钱元璟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里满是挑衅:“舌头,可不会骗人。”

  钱元璟心中愈发不屑,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僵住了。

  一股纯粹温润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没有丝毫齁与涩,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道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他再看周围,几位兄弟,皆是一脸震惊。

  五子钱元璙更是闭上双眼,满脸陶醉,喃喃道:“妙,妙啊!此等甘醇,平生未见!”

  钱元瓘看着钱元璟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畅快到了极点,哈哈大笑:“如何?三哥,小弟没骗你吧?”

  钱元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放下茶盏,强作镇定:“不过是甜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虽如此,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宴席结束后,钱元璟一回到自己府中,便立刻招来心腹管事,那张英俊的脸因嫉妒而扭曲。

  他将一袋金子丢在管事面前。

  “去查!这霜糖从何而来!无论花多少钱,给本公子也弄几斤回来!他钱元瓘能有的,本公子只会有更多!”

  半个时辰后,管事一脸为难地回来。

  “公子……查到了,是城南崔家的铺子在卖。只是……今日刚到的三斤,一早就被六公子府上的人全买走了。小的问下一批何时到,那掌柜的只说不知,还说……此物只看缘……”

  “废物!”

  钱元璟气得一脚踹翻了案几,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缘分?在本公子的地盘上,跟我讲缘分?!”

  他怒吼道:“那就给本公子守着!派人盯着那家铺子!我就不信,他钱元瓘能买到,本公子就买不到!”

  “是!”

  管事脸色煞白,显然被吓的不轻。

  他正欲离开之时,钱元璟又忽然喊道。

  “等等!你回来!”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咬牙切齿的说道。

  “无论谁要买,本公子都比他高一枚铜钱!”

  管事当即明白其中缘由,连连点头,这才退却。

  ……

  歙州,刺史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小猴子刘厚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零,激动得手都在抖,连算盘珠子都快被他按碎了。

  “刺史,咱们……咱们发了,泼天的富贵啊!”

  “这点钱算什么。”

  刘靖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