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章

  “哎,好好。”

  福伯打量了一眼刘靖,连连点头。

  季仲确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一句:“他刚从山东逃难来,身子虚弱,待将养几日,再让他干重活。”

  福伯应道:“俺省的。”

  送走季仲后,福伯先是来到马厩,取出一袋豆料喂马,接着又调了一盆温盐水。

  马低垂着脑袋,大口咀嚼着黄豆,刘靖在一旁看的直咽口水。

  他娘的,马比人吃的还好。

  喂完了马,福伯才问道:“后生,你可有名儿?”

  刘靖拱了拱手:“我名刘靖,往后还请福伯多多关照。”

  “说话文绉绉的,想来是读过书。哎,这作孽的世道,读过书的相公,如今也只能做马夫了。”

  福伯叹了口气,旋即问道:“听季家二郎说,你是山东来的?”

  “是。”

  刘靖应道。

  “俺许多年未曾归乡了,也不知山东老家如何了,后生你给俺说说。”说起山东老家,福伯浑浊的眼中闪动着泪花。

  人一老,就会怀念故乡。

  刘靖摇摇头:“不大好,这些年兵祸天灾不断,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他其实穿越没几天,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瘫坐在墙根下,不过原主脑中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唉!”

  福伯没说话,只是幽幽一叹。

  领着刘靖走进木屋,福伯将灯盏放下,招呼道:“后生你就睡那张床吧。”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刘靖迅速扫视了一眼木屋。

  木屋很小,南北靠墙位置各放了一张床,一张破木桌,以及角落里一个恭桶,没了。

  刘靖也不嫌弃,径直来到床上躺下。

  随着他躺下,身下几块破木板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福伯吹熄油灯,絮絮叨叨地说道:“若是觉得冷,就去隔壁柴房抱些干草盖在身上。”

  话音落下,刘靖并未回答,只是发出一阵平稳的鼾声。

  ……

  ……

  崔宅正厅。

  数根粗壮的牛油蜡烛,将大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老者端坐于红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手持一盏煎茶,轻啜浅呷。

  老者名唤崔瞿,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

  安史之乱时,北方陷入战乱之中,为避兵灾,崔瞿祖上这一支便迁徙到了南方,几经周折,最终在润州定居。

  在他身侧,坐着一名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长子崔云。

  “父亲,此去扬州如何?”崔云问道。

  崔瞿放下茶盏,微微叹了口气:“杨行密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

  “杨行密也算一代豪杰,起于微末之中,却能成就一番事业。平叛军,灭孙儒、安仁义,数次击退朱温大军,阻其南下。选拔贤才,招集流散,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将江南治理的井井有条。”

  崔云顿了顿,话音一转:“可惜虎父犬子,膝下四子皆不堪大用。杨行密在世,江南各方自然不敢有异动,可杨行密一死,其子能力平庸,绝对镇不住麾下将领,只怕江南又要乱了。”

  杨行密在世时,江南都时常爆发叛乱。

  先有冯弘铎,后有田頵、安仁义等先后叛乱。

  等到杨行密死后,江南大乱已经成为必然。

  崔瞿点头道:“而今朝廷势微,去岁朱温毒杀昭宗,大唐已名存实亡,代唐立国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各地藩镇林立,我崔家要早做打算,提前布子。”

  早年间,世家门阀根本不屑理会这些。

  王朝更替,皇帝来来去去,然而世家却还是那个世家。

  不管是谁当皇帝,坐那把龙椅,都得拉拢世家门阀,以此方能安定庶民。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首《不第后赋菊》,一个黄巢,杀的世家门阀人头滚滚。

  五姓七望曾经何其风光,而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然而黄巢虽死,可还有朱温,还有各地藩镇。

  这些个武夫对世家门阀并无好脸色,崔家看似风光,实则也只是在夹缝中勉强生存。

  似崔家这等门阀世家,想要在乱战中生存,只有提前选定一人,进行资助。

  毕竟,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重要。

  崔云若有所指道:“父亲,幼娘去岁便已及笄,该给她寻个夫家了。”

  联姻是世家门阀的拿手好戏,也是笼络一方势力最便捷的手段。

  崔瞿摇摇头:“再等等,如今局势不明,吾也看不清前路。”

  押宝需慎之又慎,一旦行差踏错,关乎的就不是一两个人的性命,而是整个崔家的生死存亡。

  “乏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崔瞿缓缓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去。

  ……

  ……

  福伯是个好人,就是有些唠叨。

  许是年纪大了,又许是许久没人陪他说话,逮着刘靖絮絮叨叨个没完。

  不过刘靖却也不嫌烦,毕竟福伯是崔府的老人了,通过福伯,他知道了不少事情,对崔府的人员架构也有了大致了解。

  比如说,崔老太爷有三子两女,次子与三子早夭。

  又比如说,崔家大郎的长女嫁过两次人,成亲后不久,两任丈夫却都病逝,如今带着女儿寡居在镇上。

  还比如说,崔家大郎的公子,前些日子买了匹宝马,名唤紫锥,性子却烈的很,上一任马夫为其修蹄子时,不慎被踢中,当场毙命。

  真要论起来,刘靖还得谢谢那匹紫锥,没它那一脚,自己真就死在润州城的墙根下了。

第3章 一丘之貉

  来到崔府已经三日,福伯没让他干一件事。

  每日就是坐在门槛上,一边看福伯喂马喂牛,一边听他唠叨。

  “这马呀,精贵着呢,要勤给它梳洗,否则身上虫子多了,就躁的慌,容易撅蹄子。”福伯拿着一柄竹刷,给一匹马梳毛,口中传授着喂马的经验。

  他的动作不快,手上力道适中,只见那匹马舒服的微眯着眼,一对耳朵时不时抖动两下。

  刘靖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秋日暖阳落在身上,晒得人格外舒服。

  经过三日的将养,他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初来那日,脸色蜡黄消瘦,眼窝凹陷,嘴唇上满是干裂的白皮,都快不成人形了。

  而今虽还是瘦弱,可气色却好了不少。

  通过眉眼,隐隐能看出俊朗的底子。

  之所以能恢复的如此快,也是托了这些牛马的福。

  马厩这边不与宅院里的仆役婢女一起用饭,而是自给自足,每月管家都会拨一些粮食给马厩,所以吃几顿,都是福伯和他说了算。

  关键是,还能克扣一些马牛的精粮。

  这些牲畜吃的人他们都好,一日五餐,除开青饲干草之外,还有一顿精粮。

  黄豆、粟米以及小麦!

  天可怜见,崔府下人一日两顿,上午一顿稀粥,粥是杂粮粥,清的都能看见倒影。

  傍晚一顿麦饭,麦饭并非是米饭,而是麦子、麦麸加野菜一起蒸煮而成,野菜比麦麸都多。

  福伯见他瘦的只剩皮包骨,站都站不稳,可怜他,每回喂马都克扣一些,给他加餐。

  不过光靠碳水不行,想要快速恢复,还得要肉,要脂肪。

  可他现在身无分文。

  念及此处,刘靖问道:“福伯,我每月的工钱是几何?”

  闻言,福伯转过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如今这个世道粮食金贵,主家可怜你,赏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有工钱。”

  刘靖哑然一笑。

  确实是这样,在唐末这样的乱世,粮食远比铜钱还要贵重,能有口饭吃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府中那些仆役丫鬟,要是将他们赶出去,保准哭的昏天黑地。

  因为出了府,大概率会被活活饿死。

  就在这时,一阵门闩响动声传来。

  刘靖转头看去,只见与主宅相连的高墙角落,小门被打开,一张圆圆的小脸探了进来。

  是个小丫鬟,年岁约莫十四五,梳着双丫髻,鼻梁两侧有几点小雀斑,煞是可爱。

  见到刘靖,小丫鬟略显诧异,旋即朝着福伯喊道:“福伯,二娘子稍后要去一趟镇上,你在府外候着。”

  “这就来。”

  福伯应了一声。

  传完话,小丫鬟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刘靖,将木门关上。

  刘靖这才发现,原来这扇门竟是从另一边才能打开。

  是为了防止马夫进入宅院么?

  也就是说,这堵高墙的另一边,大概率是崔府后宅。

  “后生,你在家好好待着,莫要乱跑。”

  福伯交代一声,从牛棚里牵出大水牛,娴熟的套上车套,赶着牛车出门了。

  福伯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推开。

  来人正是季仲,只见他身背长弓,手提一只似狗又似獾的动物。

  “季兄。”

  刘靖站起身,拱了拱手。

  对于季仲这个面冷心热的汉子,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看着眼前的刘靖,季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已算身量高大了,结果这刘靖站定之后,竟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身高足有六尺(唐时一尺30.33厘米)。

  气色也比那日好了许多,剑眉星目,只是脸颊还很消瘦,等再修养一段时日,定是一个俊俏美少年。

  “今日陪公子去打猎,猎了头貉。”

  季仲说着,将手中的动物扔到刘靖脚下。

  貉?

  刘靖听过一丘之貉这个成语,但貉还真是头一回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