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样的仁政,却出自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之手,这让胡三公如何不震惊。
宦海沉浮几十载,什么样的妖孽他没见过?
但刘靖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儿见。
刘靖也不好解释,干脆默不作声,认下了这份功劳。
只能在心中默默给张居正道了声歉。
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在这个时候出现,完全是划时代的。
须知,唐时以前,赋税是分开的。
赋是赋,税是税。
唐朝德宗时,实行两税法,统一赋税,同时也不必再区分土户、客户等,只要在当地有资产、土地,就算当地人,就需上籍征税。每年两收,分别在夏收与秋收之时征税。
但,两税法只是统一了赋税,却并未统一徭役。
地方兴修水利,便会征发民夫,这是一种徭役。
打仗征发随军民夫,亦是一种徭役。
类似这样的徭役有许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唐时规定,上至五十六,下至二十三的男丁,每人每年需服役二十日。
如果有人不想去,或因各种原因无法去,那怎么办?
简单,花钱!
若不服役,可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抵充,称为“庸”?。
而一条鞭法将赋税与徭役,全部统一。
不想服徭役,直接交钱,官府会用这笔钱,去雇佣人顶替你去。
如此一来,使得税收更加简洁精干,也能防止官员佐属趁机上下其手。
摊丁入亩,则是对一条鞭法的补充。
可以理解为,是对上个版本打的一个补丁。
这其中涉及的核心,是对公平的重新定义。
问大伙一个问题,什么是公平?
在摊丁入亩之前,徭役是按人头算,不论贫富,只要是成年男丁,都需服徭役。
这是不是一种公平?
对富人来说,很公平,但对贫苦百姓来说,不公平。
富人有钱,且家中男丁也就那么几个,只需缴纳一些绢布,便能免于徭役,省下的时间继续用于赚钱。可贫苦百姓本来就穷,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活下去已经很艰难了,每年还需服二十日的徭役。
而这样的公平,自秦始,一直持续了数千年。
直到明朝,张居正站了出来,说这样不对,得换一个公平。
于是,有了一条鞭法。
所谓摊丁入亩,是将人头与田产挂钩,田多者多服役,田少者少服役,无田无产者不服役。
富人田产多,就必须承担大部分徭役,从而多交钱,官府拿这笔钱,再雇佣百姓去服役。
如此一来,徭役有人服了,官府的事办成了,服徭役的穷苦百姓也有钱拿,能够补贴家用,一举三得。
这就变成了,对富人不公平,但对穷苦百姓公平,相当于劫富济贫。
两者都公平,主要看你如何定义。
任何一个当权者,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择后者。
一旦实行,穷苦百姓的压力将会骤减,肩上的担子轻了,也就能养活更多的孩子,人口暴增,生产力提高,形成人口红利。
而火耗归公,则是又一个补丁,针对基层官员和胥吏,防止他们对百姓上下其手,同样也是为了保证百姓的权益。
然而,正常情况下,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推行很困难,因为这得罪了权贵、富人以及基层胥吏的利益。
但,刘靖现在推行,却非常简单。
首先歙州已经被陶雅血腥屠杀一波,世家大族被屠戮一空,剩下的都是些小地主和商贾,翻不起风浪,即便有心抵抗,可在刘靖的大军面前,也不敢表露。
这年头,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至于官员,本就是杨吴提拔任命,如今死的死,关的关,刘靖打算亲自任命一批。
而胥吏,则会裁减一批,重新招募一批。
这些新官员和胥吏,与在丹徒镇时一样,打算启用寒门。
既是寒门,又是刘靖亲手提拔,自然是和刘靖紧密站在一起,推行起这三项政策来,也将尽心尽责,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
“此法若推行,不出三年,歙州将变成人间仙境。下官代歙州四万余户百姓,拜谢刺史恩德!”
胡三公掸了掸衣服,郑重地施了一礼。
这是真正的利民之策,一旦推行,歙州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并非套话,是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此时此刻,胡三公也终于明白,刘靖为何要设立村办了,显然是为了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做铺垫。
任何一项政策,都需要推行落实,否则就只是空谈。
不对基层进行把控,根本就没法推行摊丁入亩,下头也只会阳奉阴违。
刘靖摆摆手,说道:“先别着急谢,本官入主歙州时日太短,且任何政策也非一蹴而就,需脚踏实地,稳步推进,首先要取得歙州百姓的信任。因而,我打算先取消三色杂税,只保留唐廷的两税法!”
上来就推行摊丁入亩,百姓根本不买你的账。
你他娘的谁啊?
况且,百姓大多愚昧,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些政策是好是坏,外加地主、商贾等人暗中煽风点火,故意误导,百姓反而会抵制摊丁入亩这些政策。
毕竟,他刘靖是外来户,百姓更愿意相信当地的小地主和商贾,他们才是自己人嘛。
胡三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抚须道:“歙州百姓苦苛捐杂税久矣,人人都如背负大山,被压的喘不过气,若刺史废除三色杂税,四万余户百姓定然感恩戴德,届时再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等仁政,百姓将会自发拥护,水到渠成,毫无阻碍。”
刘靖好整以暇道:“政策推行,需要基层官员和佐属执行。三公应当知晓,胥吏多狡诈,欺下媚上,且多出自当地富户之家,与商贾、地主关系盘根错节。”
“不错!”
胡三公点点头:“吏治一直是困扰朝廷的问题,即便有官员着手整顿,可也只能管上一时,过阵子胥吏又会恢复老样子。刺史有妙计解决吏治?”
说罢,他满脸期待的看向刘靖。
这个少年,给了他太多太多的惊喜,所以他心中愿意相信,对方有解决吏治之策。
刘靖摇摇头:“想彻底解决吏治,根本不可能,人皆有七情六欲,这是本性,荀子言人性本恶,因而要用制度来规范胥吏,使其不得肆意妄为!”
闻言,胡三公神色微变:“刺史崇尚法家?”
荀子,号称最不像儒者的儒者。
提出的性恶论,与孟子的性善论针锋相对,提倡制度,因而学生之中,出现了韩非子、李斯这样的法家集大成者。
刘靖的一句荀子言人性本恶,让胡三公这个儒家老头,着实有些应激了。
刘靖似笑非笑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此话,出自汉宣帝,一语道破了之后华夏每一个王朝的本质。
儒皮法骨!
所谓霸王道杂之,源自荀子提出的德、刑并用。
哪有什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过是外儒内法罢了。
支撑每一个王朝运转的,从来都是法家。
实力弱小时,是礼仪之邦,搁置争议,同共开发。实力强大时,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敢顶嘴?
发兵,伐不臣!
这一制度,映射到民间,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华夏人对神明的信仰。
你要是灵,那你就是神仙。
你要是不灵,从哪来滚哪去。
华夏不养闲神!
第182章 一切从简
胡三公苦笑一声:“是下官着相了,还请刺史恕罪。”
说到底,他还是缺少主政经验。
之前在唐廷,虽是天子近臣,却是文散官,相当于皇帝的顾问,没有主掌部堂的经验。
凡是有过长期主政经验的官员,都不会拿儒家法家来说事。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不管是管理下属,还是治理百姓,靠的从来都是法家那一套。
“无妨。”
刘靖摆摆手。
胡三公将话题拉回来,问道:“刺史可有整治胥吏之策?”
刘靖正色道:“本官打算启用寒门,经考核之后,胥吏有三个月的实习期。”
“何为实习期?”
这个新鲜词汇,让胡三公微微一愣。
刘靖解释道:“意为于实践中学习,这期间他们并非正式胥吏,若表现不过关,便会被辞退。”
古时没有实习这个词汇,不过却已有实践了,虽然有好几个意思,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能够理解。
“原来如此,下官受教了!”
胡三公面露恍然之色。
刘靖继续说道:“即便渡过实习期,仍有考核,每三月一次,连续三月垫底,同样会被辞退。考核内容,主要是办事勤勉与否,是否欺压百姓等等。”
末位淘汰制。
胡三公沉默片刻,显然是在消化他的这番话。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此举虽能鞭策胥吏,使其不敢肆意欺压百姓,可也过于严苛了,恐会引发胥吏不满。”
“所以,必须要给些甜头!”刘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本官打算提高胥吏俸禄,在原有俸禄上提升三成,并给予连续一年考核前三甲的胥吏,一次锁厅试的机会。”
锁厅试?
又一个新鲜词汇。
见胡三公一脸茫然,刘靖这才想起来,锁厅试似乎源自宋时,这会儿还没有,于是只得解释道:“凡在厅应举,谓之锁厅试。”
这就相当于给胥吏一个做官的机会。
这个诱惑,可就太大了。
胥吏虽也是公职,却地位低下,且无官身。
哪怕你在三省六部中当差,也只是个胥吏。
其实唐朝胥吏还算好,宋朝的胥吏才是真的惨,入了胥吏,子子孙孙便都是吏籍,不得种田、不得经商,不得做工,更不得参加科举。
赵二在位时,曾有一名胥吏参加科举,并位列一甲第五名,进士及第。
结果赵二在翻阅参考户籍时,发现此人是胥吏,直接下令剥夺了对方的进士身份,还打了那胥吏一顿板子,扬言道:“胥吏,贱籍矣,安敢辱相公之名!”
唐时的胥吏虽没宋朝那么惨,但想完成阶级跃升,从胥吏变成官儿,也是难如登天。
而刘靖,却给他们开了这个口子。
胡三公顿时双眼一亮:“此双管齐下,胥吏必将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先是以严苛之法约束胥吏,再提高俸禄,许以升官诱惑,环环相扣,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胥吏还不得任他揉扁搓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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