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5章

  刘靖轻笑道:“傻幼娘,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况且你我不过一墙之隔,想见随时可见。”

  崔莺莺双眼一亮,满脸惊讶道:“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文采,这诗可有上阙?”

  她乃是崔府千金,自幼聪慧,熟读四书五经,自然能品出这一句诗的好坏。

  迎着她的眼睛,刘靖缓缓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仙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崔莺莺一时痴了,喃喃道:“这首词若流传出去,刘郎必定名扬天下,却不知词牌是何?”

  词牌名是固定的,自唐初至今,词牌名约莫有数百个,曲调音律是也是固定的。

  因此,写词又被称为填词。

  熟读诗书之人,只听声律平仄,便能知晓词牌名。

  眼下这首词的声律平仄,却是崔莺莺闻所未闻。

  “词牌名曰《鹊桥仙》,此外这首词并非我所作,是从别处听来的。”

  刘靖不屑做抄诗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诗词这东西,需要极强的文化功底做基石,没有相应的功底,几句话一聊,人家也就知道这诗词根本不是你做的了。

  历史上的大诗人大词人,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之辈。

  纵然其中有些人名落孙山,那也仅仅只是科举不中,是怀才不遇,并不代表人家读的书少。

  见他没有丝毫遮掩,大大方方承认是从别处听来,崔莺莺心下更加欢喜,夸赞道:“刘郎心怀坦荡,光明磊落,真乃大丈夫。”

  “小娘子……”

  小铃铛的声音再度响起。

  刘靖轻笑道:“回去吧,不然你的贴身丫鬟该哭了。”

  崔莺莺含羞道:“那我明日再来。”

  “好。”

  刘靖翻身下马,随后将崔莺莺抱下马来。

  “刘郎,我走了。”

  崔莺莺恋恋不舍的告别,而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待出了小院,小铃铛赶忙将铜锁锁上。

  “催催催,催命一样!”

  崔莺莺瞪了她一眼,朝着闺房方向走去。

  小铃铛立马跟上,一脸委屈道:“奴婢这都是为了小娘子好,若是……那般,小娘子今后可怎么办呀。”

  崔蓉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哼一声:“我自有分寸。”

  “小娘子,他虽长的好看,可终究只是一个马夫,岂能配得上小娘子,况且阿郎与主母也不会同意。”小铃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劝道。

  她是崔蓉蓉的贴身丫鬟,自小便陪伴左右,同吃同睡,一起长大。

  有些话,其他丫鬟不能说,她却可以。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刘郎心怀大志,岂会当一辈子马夫。”想起刘靖先前说要风风光光娶她回家的话,崔莺莺眼眸中闪过一丝甜蜜之色。

  “奴婢觉着小娘子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汤。”

  小铃铛怎么也想不通,只不过才见了两三面而已,小娘子怎地跟入了魔似的。

  崔莺莺瞥了她一眼,面色无奈道:“你这囫囵竹儿,懂个甚么。”

  小铃铛虽与她同岁,却还是孩童心性,整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对男女之事完全没开窍。

  说她是囫囵竹儿,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竹么,空心空管儿,直来直去。

  一路回到小楼,崔莺莺没有理会小铃铛询问是否洗漱,径直来到三楼书房。

  磨了墨,摊开白纸。

  她提笔将方才刘靖念与她听的《鹊桥仙》写了下来。

  不多时,一手清丽秀气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放下鸡距毛笔,崔莺莺细细品读,心思不由回到小院中,被情郎抱在怀里之时。

  “咦,这首词是何人所作,如此好词,我竟从未听过。”

  就在这时,崔蓉蓉的惊诧声在身后响起。

  崔莺莺吓了一跳,发现身后之人是阿姐,不由心虚,磕磕巴巴道:“我……我也是今日才听到,不知是何人所做。”

  “可有词牌?”

  好在崔蓉蓉此刻完全被纸上的词句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异样。

  崔莺莺迅速调整好心情,答道:“词牌名曰《鹊桥仙》。”

  崔蓉蓉美目涟涟,不由赞叹:“鹊桥仙,好一个鹊桥仙,词牌美,词更美。”

  再度欣赏了一遍,她又问:“妹妹可有这首词的曲调?”

  “并无。”

  崔莺莺摇摇头。

  闻言,崔蓉蓉略显失望:“有词无曲,实在可惜,不然你我姐妹弹唱一番,亦是一桩雅事。”

  “回头我再托人问一问。”

  其实崔莺莺也觉得可惜,都怪方才小铃铛催的太急,一时忘了问刘郎寻曲。

  不过,明日再问也无妨。

  一想到被刘郎拥在怀中,听他唱这首《鹊桥仙》,崔莺莺便觉得身子有些软。

  “妹妹脸怎地红了,莫不是病了?”

  见妹妹脸颊微红,崔蓉蓉面含关心,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

  崔莺莺慌忙答道:“我无事。”

  见状,崔莺莺先是一愣,旋即痴痴地笑道:“阿妹这是想男人了。”

  在她想来,这首词本就是诵情说爱,含蓄深沉且又余味无穷,阿妹正值二八年华,憧憬未来夫君实乃常事。

  她当年这般年岁,不也是如此么。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阿姐,你浑说什么呢。”

  被姐姐点破心思,崔莺莺娇羞的捂着脸。

  崔蓉蓉揽住她的肩膀,宠溺道:“傻丫头,跟阿姐有什么好羞的,似你这般岁数时,阿姐也时常幻想今后的夫君会是何等模样。”

  闻言,崔莺莺放下捂住脸颊的小手,好奇道:“阿姐那时幻想的夫君是什么样子?”

  崔蓉蓉缓缓念道:“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崔莺莺也缓缓开口,与姐姐一起合声念:“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髯髯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念完这首《陌上桑》,姐妹俩相视一笑。

  这天下间的女子,但凡读过书的,幻想中的夫君,或多或少都会受到这首《陌上桑》的影响。

  实在是罗敷的这段话,几乎是把女子心中最完美的夫君形象道明了。

  面如冠玉,相貌俊美,身量高大,腰佩宝剑,谦谦君子,文武双全……

  崔莺莺还未出阁,见识不多,有幻想很正常。

  但崔蓉蓉却不同,她已两嫁为人妇,明白诗歌里的人物,只存在于诗歌之中。

  这世上,哪有这般完美的男子。

  即便真有,也轮不到自己。

  想到这里,崔蓉蓉脑中再度冒出刘靖的身影。

  除开身份卑微了些,刘靖几乎满足《陌上桑》里的所有描述。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沉默。

  姐妹俩都在出神,只是她们却不晓得,想的都是同一个男人。

  ……

  ……

  过了冬至,崔蓉蓉却并未回镇上。

  该因老夫人想念孙女和曾孙,所以将她留在府上多住几日。

  崔莺莺则照例每晚都偷偷去马厩,与刘靖相会。

  两人正值热恋,又是少男少女,自然少不了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好在不管是刘靖还是崔莺莺,都知晓分寸,默契的止在了这一步,没有越过雷池。

  临近月末,在娘家住了小半个月的崔蓉蓉,终于要回镇上了。

  如今福伯处于半退休状态,作为崔府唯二的马夫,送大娘子回镇上的差事,自然也就落在了刘靖的身上。

第19章 山贼求救

  一大早,刘靖便赶着马车来到崔府大门。

  等了一阵,一家子人出来了。

  老夫人头发花白,慈眉善目,拉着崔蓉蓉的手,一脸不舍。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

  趁着爷爷、祖母与阿姐说话的功夫,崔莺莺悄悄看了刘靖一眼,嫣然一笑。

  感受着怀中的钱袋子,刘靖心头一暖。

  昨夜,崔莺莺临走之际,往他怀里塞了一个荷包,并叮嘱他明日送阿姐去镇上后,顺路买一身棉衣,生怕情郎冻着了。

  崔蓉蓉柔声道:“阿爷,祖母,外头风大,别给冻着了,你们快且回去吧。”

  “要是闲了,就带着桃儿回来。”

  老夫人满脸关心的叮嘱。

  “孙女晓得了。”

  得了崔蓉蓉肯定的答复,老夫人这才露出笑容。

  待崔蓉蓉上了车,刘靖抖了抖缰绳,驮马立刻迈开四肢,拉着马车缓缓离去。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老夫人感叹一声:“方才赶车那后生生的可俊吶,叫人见了欢喜。”

  崔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男儿非女子,更讲究德行与能力,生的俊美,反而容易招来祸事,并非是一件好事。

  老夫人继续说道:“看着身子骨也健壮,可惜是个马夫,若是个清白人家,纵然落魄些,倒也与宦娘般配。”

  本来,崔莺莺听到祖母夸赞刘靖,心头还觉得喜滋滋的。

  可是当听到下一句时,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说道:“祖母不必操心,阿姐福缘深厚,定会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你阿姐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刚强,这两年我唠叨了不少次,都被她推脱,只说一个人挺好。可是我一想到你阿姐带着桃儿孤零零的住在镇上,也没个体己的人,就觉着心疼。”老夫人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花。

  闻言,崔莺莺刚刚升起的醋意顿时烟消云散,也开始心疼起阿姐。

  别看阿姐每次回来都开开心心,事实上她许多次发现阿姐枯坐出神,神情落寞。

  阿姐的苦,都藏在心里。

  ……

  距离上次劫道已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倒也没再传出匪寇劫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