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嘴角含笑,拱了拱手:“后进学生特来拜访胡大夫,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是个屁的文人,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胡三公曾任金紫光禄大夫,乃是文人,这么说无非就是拉近关系罢了。
果然,听到他自称后进学生,胡三公眼中的紧张之色稍缓,加上刘靖仪表堂堂,与那些粗鲁的丘八武夫截然不同,给人的感官上要好一些。
胡三公回礼道:“老拙早已辞官致仕,当不得大夫之称。将军前来,有失远迎,恕罪。”
他心知对方来者不善,心下惴惴不安。
自己垂垂老矣,死了没甚关系,可却不能连累那孩子……
念及此处,胡三公隐晦地瞥了眼乳娘怀中的小男娃。
刘靖温声道:“学生对老先生敬仰久矣,奈何前番战事紧急,眼下陶雅被打退,撤出歙州,总算有机会。”
陶雅撤军了?
胡三公到底是为官数十载,养气功夫一流,哪怕此刻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里边请!”
“老先生也请。”
将刘靖迎入前厅,在罗汉床上落座后,胡三公亲自煎茶。
趁着水烧沸的间隙,刘靖忽然开口问:“陶雅入主歙州一十三载,老先生以为如何?”
胡三公煎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斟酌了一番说辞后,用苍老的声音答道:“陶雅手段酷烈,屠戮士族,赋税繁苛,致使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然,保歙州十三载无兵灾之祸,此为功也。老拙以为,功过相抵。”
这个评价算是客观公正。
百姓在陶雅治下过的很苦,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能免于兵灾,也是难得的幸事,有功有过。
刘靖轻笑道:“老先生秉公任直,令人敬佩。”
胡三公附和着笑道:“将军谬赞了,老拙一家之言,当不得真。”
眼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刘靖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眼下陶雅退军,绩溪遭受战火,百废待兴,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此次前来,素闻老先生德高望重,因而想请老先生出任县令,安定庶民。”
胡三公心下苦笑,略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拒绝:“这……并非老朽推辞,而是老朽年岁大了,耳聋眼花,前岁染了一场风寒,身子骨儿愈发差了,恐不能胜任县令一职。”
谁晓得他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万一是个暴桀残酷之辈,他这辈子积攒的清誉可就全毁了。
人可死,但名誉不能毁。
华夏人,尤其是文人,对身后名极为看重。
闻言,刘靖也不恼,转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小男娃,嘴角含笑道:“这是老先生的孙儿吧,果真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啪嗒!
胡三公手中茶盏跌落在矮桌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双目瞪大,浑浊的眼睛无比震惊的看着刘靖。
养了一辈子气的胡三公,在刘靖这句话面前,终归是没有绷住。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这八个字,原是形容太宗皇帝之言,后来多用于称赞李唐皇储。
随行而来的庄三儿、李松等粗人自然听不出话中的含义,可胡三公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竟知晓这孩子的身份!
老实说,刘靖一开始,还真没想起来,只觉得胡三公这个名字,隐隐有些耳熟。
直到方才登门,见到了胡三公,又看到了乳娘怀里抱着的男娃,脑中顿时闪过一道灵光。
李改胡!
后世绩溪胡姓分为四支,其中有一支就是李改胡。
源头,便是眼下乳娘怀中抱着的男娃。
这男娃乃是唐昭宗幼子,天祐元年朱温专权,拆除长安皇宫,命昭宗迁徙洛阳。
昭宗知晓如今朱温已有篡位之心,担心绝嗣,便偷偷将幼子托付给近臣胡三公,命他回家乡,将幼子抚养长大。
联想到之前汪同说,胡三公前年突然辞官,一下子全对上了。
见状,刘靖温声安抚道:“老先生宽心,吾非朱温,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大唐立国三百余载,终归要给李家留些体面。”
“唉!”
胡三公叹了口气,拱手道:“老拙愿尽绵薄之力。”
“善!”
刘靖抚掌笑道。
胡三公看着刘靖,浑浊的眼中透着哀求之意:“此事,还请将军保密,先皇临行嘱托,不求大富大贵,只望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为李氏延续香火。”
这番话是在向刘靖保证,自己不会借着昭宗幼子的旗号搅动风云,只是顾念先皇信任,将其抚养成人。
同时也祈求刘靖,不要拿这孩子扯大旗。
说起来,老李家也是挺惨。
先是被武则天屠戮了一波宗室,接着安史之乱时,又被屠戮了一波。
眼下朱温专权,这两年又杀了一波。
前两次倒还好,朱温这一次杀的最狠,对原就不多的李唐皇室几乎是灭顶的打击,他早就有了篡位的心思,这些李唐皇室对他而言都是威胁。
所以,这几年一有机会就杀宗室。
李唐皇室一脉,都快被杀绝了。
这也是昭宗将幼子托付给胡三公的原因,昭宗到底是当过皇帝的人,也知晓朱温的狠辣,若不送走,迟早免不了一死。
刘靖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吾乃汉室后裔,功名只向马上取,岂会做出辱没祖宗之事!”
“将军高义!”
胡三公嘴角抽了抽,作揖致谢。
好么,又一个老刘家的。
不过这让他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下,毕竟对方自称汉室后裔,显然是打着金刀之谶的名头,高举刘氏大旗,自然也就不会拿昭宗幼子来作筏。
第158章 百将易得,一帅难求
不得不说,胡三公在绩溪的名望确实高。
虽然金紫光禄大夫只是个散官儿,可那也是天子近臣,而且是清贵之流,在士林之中风评极好。
身居高官,又乐于帮助族人邻里,为家乡兴办学社,修桥补路,完全当得起德高望重四个字。
后世很多人看到兴办学社,总觉得并没什么。
但要知道,后世教育已经普及了,不能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因为在这会儿,知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教书先生少,且束脩极贵,普通百姓根本上不起学。
寒门难出贵子,一是世家门阀把持朝政,二就是没几个百姓舍得供子女进学。
此外笔墨纸砚书,哪一个不花钱,哪一个便宜?
尤其是书籍,一户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不吃不喝攒下的钱,都不一定够买一本书。
这样的情况下,九成九的百姓大字不识一个,能识字算数,便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不必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可以寻个体面的差事。
正因如此,兴办学社,免费供乡里孩童进学,那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整个绩溪县,谁人不念着胡三公的好?
当胡三公杵着拐杖,与刘靖一同乘坐牛车,在县城内的几个坊市走了一圈,表示自己将出任县令,又说了一通刘靖的好话后,绩溪县百姓原本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这就是胡三公前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名望,所带来的效应。
就在刘靖请胡三公稳定绩溪县城的人心之时,王冲率领的前军已经驻扎在昱岭关。
尽管他十分担心刘靖,但此刻也只能按捺心中焦急,老老实实等待顾全武大军赶到。
否则,凭他们这点人去打昱岭关,没有丝毫胜算。
五里之外的昱岭关,关广通高两丈四尺,关门高一丈八,阔两丈,城洞深两丈有余。
关墙向两翼山脊延伸,如一道壁垒,卡在两山之间。
只有一条崎岖的官道,一路蜿蜒向下。
昱岭关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末年,是歙州的山越人为抵御孙权所修建。
若说绩溪是歙州之门户,那么昱岭关就是门锁。
开了锁,才能推门。
然,铜锁虽小,可若无钥匙,强行打开也需费一番功夫。
陶敬昭站在关墙之上,神色阴沉,居高临下的俯瞰远处军营。
他已经收到父亲撤军的命令。
待大军从仁里军寨,沿徽宁古道进入宣州后,他再率军撤离。
撤军!
可……云娘与虎儿还在歙县郡城里啊!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知道,随着顾全武率军前来,必须要撤军了,否则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顾和尚,此仇来日必报!”
陶敬昭面露愤恨,一拳砸在城垛之上。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躬身唱喏:“将军,刺史口谕,大军已过仁里军寨,命将军两日后撤离。”
“本将晓得了。”
陶敬昭语气生硬的应道。
再度看了眼远处的军营,他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关墙。
……
绩溪县城城门大开,刘靖率领一队亲卫驾马出城。
而在不远处的官道上,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外加五千民夫,犹如一条长龙缓缓行进。
为首领军之人,正是林字营校尉刘稳。
随着陶雅退军的消息被刘靖命人传回歙县后,郡城里的百姓惊骇之余,表现的更加乖巧了。
毕竟,陶雅都退了,歙州也已易主,再闹事岂不是找死?
况且,不管歙州换了谁,日子都得照过不是?
只望这新主人,不是暴桀弑杀的性子,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骠下见过监镇!”
见到刘靖驾马而来,刘稳立即翻身翻身下马,抱拳唱喏。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问道:“郡城如何?”
刘稳答道:“郡城一切安好,吴先生治理的井井有条,昨日得知陶雅退军,吴先生正在与季都尉商量着打开城门,恢复郡城运转。”
郡城住着好几万人,每日产生的屎尿都不少,闭城这般久,估计每家每户都快臭气熏天了。
况且,柴火也用的差不多了。
是该打开城门了,不过军管还不能解除,粮食依旧统一供应。
从目前来看,吴鹤年是个人才,于内政颇有天赋,值得培养。
倒是施怀德,过于死板木讷,不懂变通。
不过这样的人,也并非没有用处,做事一板一眼,让其管理财务,最是合适不过了。
按下心头思绪,刘靖吩咐道:“先入军营。”
陶雅走的急,并未拔寨,这反倒便宜了刘靖,现成的军营,直接就可以入住。
古时大军行军,走的时候,往往会将搭建军营的木头一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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