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从容道:“州府及六郡三十二县,主官文书已全面换用青州纸。”
“各衙门反馈,文书传递速度提升三成,存储空间节省过半。”
“‘公文誊抄处’已招募寒门识字者八十余人,首批抄录的《青州劝农令》《新式农具图说》已下发至乡亭。”
“花费呢?”张飞插了句嘴。他驻守平原,对钱粮最是敏感。
“比之用竹简,初期采买支出略增,但长远看,省去雕刻、搬运、维护之费,实则大减。”
沮授顿了顿,“且公主府‘助学仓’补贴了三成。”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谁都听得出,这青州纸带来的,不只是书写的便利。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郭嘉忽然开口:
“主公,纸是好纸,事也是好事。但近日,嘉听到些不太好的风声。”
“哦?”刘备抬眼。
郭嘉坐直了些,脸上那惯常的慵懒散去几分:
“平原、北海、乃至徐州下邳,皆有士人议论,说‘匠户持份’,‘以贱凌贵’,坏了千年的规矩。”
“有些话说得难听,道是……‘牝鸡司晨,匠奴窃鼎’。”
堂内骤然一静。
牝鸡司晨,影射的是主持“助学仓”与纸坊份子事的刘疏君;匠奴窃鼎,直指匠人持份、地位提升之事。
这是极其恶毒的政治攻击。
关羽丹凤眼微眯,一丝杀气逸出;张飞环眼圆睁,就要拍案而起;牛憨拳头捏得格格作响,胸膛起伏。
刘备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躁动。
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都有哪些人在说?”
郭嘉报了几个名字,皆是青徐之地颇有名望的儒生,甚至有一两位是州郡征辟而不就的“名士”。
“他们不光说,”郭嘉补充道,
“还在联络同道,准备联名上书,请主公‘匡正风气,重定尊卑’。”
“匡正风气?”司马防忽然开口,声音沉稳,
“老夫倒想听听,他们要匡正的是什么风气?”
“是让农人用好犁多打粮的风气?还是让寒门子弟读得起书的风气?”
他身为河内名门家主,此话一出,分量极重。
田丰冷哼:“不过是见不得旁人好!”
“纸价低了,书便宜了,他们家中藏书便不再奇货可居;匠户有了出息,便显不出他们‘万般皆下品’的清高!”
这二人一表态,文臣中保守一派的气焰顿时被压下去不少。
但问题并未解决。
刘备缓缓道:“奉孝,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郭嘉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嘉以为,有三策。”
“下策,强力压服。抓几个为首的,以‘诽谤新政、扰乱民心’治罪。快刀斩乱麻,但遗患无穷,坐实了‘暴政’之名。”
“中策,不予理睬。任他们说去,我自岿然不动。待新政成效日益显著,流言自消。但耗时日久,期间难免有人被蛊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上策嘛……请他们来看看。”
“看看?”
“对。”郭嘉道,“请这些‘名士大儒’,亲临临淄。”
“让他们看看造纸坊里匠人如何劳作,看看‘助学仓’中寒门学子如何苦读,看看公文誊抄处政令如何通达乡野,看看农技官如何在田垄间奔走。”
“请他们看一看,这‘坏了规矩’的新政之下,百姓是不是吃得饱了些,穿得暖了些,识得字多了些。”
“若看了这些,他们还坚持要‘匡正风气’……”
郭嘉摊手,
“那便不是眼界问题,而是心术问题了。对付心术不正之人,法子就多了。”
堂内众人沉思。
这法子看似迂缓,却直指根本。
你不是说新政不好吗?
那就让你亲眼看看,这“不好”的新政,带来了什么。
刘备沉吟片刻,看向牛憨:“守拙,纸坊那边,可能让人看?”
牛憨重重点头:“能。正好新改的水车打浆机调试好了,正要试车。”
“好。”刘备拍板,“便依奉孝上策。”
“元皓,你拟帖子,以州牧府名义,邀青徐名士,腊月廿三,于临淄‘观摩新政’。”
“语气要客气,礼数要周到。”
“诺。”
“另外,”刘备看向众人,
“此事无需保密,可放些风声出去。让民间也知道知道,咱们青州,来了不少‘贵客’。”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在众目睽睽之下,辨个分明。
议事散去后,牛憨被刘备单独留下。
“四弟,”刘备看着他,目光温和中带着深意,
“此事虽是文争,却关乎根本。你性子直,届时若有冲突,多听疏君和奉孝的。”
“俺晓得。”牛憨道,“大哥放心,俺不惹事。”
“不是怕你惹事。”刘备拍拍他肩膀,“是怕你……心里难受。”
牛憨沉默片刻,低声道:
“俺只是不明白。让匠人过得好些,让穷孩子读上书,这有什么错?”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错。”刘备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因为千百年来,尊卑有序,士农工商,各安其位。”
“你动了这个‘序’,便是动了他们的根基。”
“可这‘序’本来就不对!”
“是啊,不对。”刘备轻叹,“所以我们要改。”
“但改的时候,得明白,挡在前面的不只是几个人、几句话,是一堵看不见、却厚得很的墙。”
他转回身,看着牛憨:
“这次观摩,是推墙的第一把力。推得动推不动,都得试试。”
“俺懂了。”牛憨眼中燃起火光,
“俺一定把纸坊、农事,都弄得清清楚楚,让他们无话可说!”
“去吧。”
牛憨大步离去。
刘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苍茫的雪幕,良久,低声自语:
“墙啊……总要有人先推。”
…………
腊月廿三,雪霁初晴。
临淄城西,青州纸坊外,平日里僻静的巷子,今日却车马塞道,人头攒动。
州牧府发出的“观摩”请帖,加上有意放出的风声,吸引了无数目光。
受邀的名士来了约二十余位,个个宽袍大袖,神色矜持,或三五聚谈,或负手观望。
更多的则是闻讯而来的百姓、商贾、读书人,
将巷子两头挤得水泄不通,衙役们不得不拉起绳索维持秩序。
纸坊大门敞开,牛憨与刘疏君并肩立于门前相迎。
牛憨一身常服,未着甲胄,显得朴实利落;刘疏君则穿着庄重的深衣,外罩狐裘,气度沉静。
名士中,为首的是北海名儒孙嵩,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曾多次拒绝朝廷征辟,在青州士林声望极高。
他身侧跟着几位中年儒生,皆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公,诸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刘疏君执礼甚恭。
孙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扫过牛憨,在他那粗粝的手掌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转向纸坊门内:
“听闻此处能造奇纸,老朽特来开眼。殿下,牛将军,请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牛憨也不多言,侧身引路:“诸位,请。”
一行人步入纸坊。坊内热气扑面,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蒸煮池白气腾腾,打浆池水声哗啦,抄纸匠人手腕翻飞,烘墙上纸张层层叠叠。
匠人们显然早得了吩咐,
虽见这么多贵人闯入,仍各自忙碌,只是动作略显紧绷。
孙嵩等人起初还端着架子,但很快便被坊内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尤其是那座新调试完成的“水车打浆机”。
那是牛憨与匠人们花了半个月改造成的:利用坊后小渠的水流,带动一个改良过的筒车,通过连杆齿轮,将旋转力转化为石臼中捣杆的上下捶打。
虽然结构简陋,效率也比不上牛憨记忆中的机械,但比起单纯人力或畜力,已是质的飞跃。
此时,水车正哗哗转动,石臼中的捣杆规律起落,捶打着池中的纸浆,水花四溅。
“此乃何物?”一位中年儒生忍不住问。
“水车打浆机。”牛憨解释道,“借水力捶打纸浆,比人力均匀,也省力。”
孙嵩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奇技淫巧。”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坊内匠人们的动作齐齐一滞。
牛憨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刘疏君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上前一步,温声道:
“孙公此言差矣。此‘巧’者,令纸张质匀价廉;纸廉,则书易得;书易得,则学问可传于更多人。敢问孙公,这传道授业之事,可是‘淫巧’?”
她语气平和,却将“传道授业”这个大帽子抬了出来。
孙嵩一噎。
他可以说匠人低贱,可以说技艺无用,却不能说传播学问是坏事。
“殿下巧言。”孙嵩哼了一声,
“然匠户持份,以贱业而获厚利,乱了尊卑伦常,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这话终把他们的想法点明了。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目光投向牛憨和刘疏君。
刘疏君正要回答,牛憨却上前一步。
他个子高大,站在孙嵩面前,虽未着甲,却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威势,让孙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先生,”牛憨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坊内的嘈杂,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俺只问一句:这纸坊造的纸,孙先生用不用?”
孙嵩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硬邦邦道:
上一篇:开局暗影兵团,结果你说是女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