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烟。
司马懿的话在车厢里回荡,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野心。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向车窗外那片金黄的田野,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掠过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车队恰好经过一处正在用新耧车播种的田地。
两个农人一前一后,一人扶辕,一人牵牛,耧脚破开湿润的泥土,种子均匀地落下。
扶辕的农人脸上带着专注,甚至有一丝新奇——
这新玩意儿,确实比老法子省力。
“仲达兄以为,”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光武伟业,起于何处?”
司马懿挑眉:“自是起于南阳,起于云台二十八将,起于……”
“起于民心。”诸葛亮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清亮,
“据《东观汉记》载,光武初至河北,‘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其所依仗,非独南阳豪杰,更是天下思汉之民望。”
他顿了顿,指向车外那片田野:
“而今日青州,使君所做,与光武初至河北时,可有相似之处?”
司马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秋阳下的田野宁静而丰饶,农人的身影在田间移动,孩童在村口玩耍。
这不是他在书卷中读到的“大治”,没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夸张记载,
却有一种缓慢生长的生机。
“使君行仁政,聚民心,此确是王业之基。”司马懿承认,
“但乱世争鼎,仅靠仁政民心,够么?”
“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而言顺。”
“青徐之地,夹在二者之间,兵不过十万,地不过三州,钱粮亦非极富。”
“若要成事,需谋士运筹帷幄,需武将决胜千里,需……”
他看了一眼在前方骑马的牛憨,声音低了些:
“也需有人,去做这些看似琐碎,却能固本培元之事。”
诸葛亮微微点头:“仲达兄所言甚是。争鼎需文武,治国需根本。”
“那么,”他反问,“治国平天下,以何为本?”
“民为本。”
“民以何为天?”
“……食为天。”司马懿答出这句时,忽然意识到什么。
“正是。”诸葛亮点头,指向窗外田野,
“民以食为天。不知食从何来,不知地何以养人,空谈治国,不过空中楼阁。”
司马懿一怔,竟一时语塞。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谈经论典鲜有敌手。
可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每逢与诸葛亮对辩,对方总能敏锐地寻到他话中的疏漏,直指要害。
此人克我。
司马懿翻了个白眼,他和诸葛亮相交八年,深知再多言亦是无益,反会被对方抓住话柄层层剖析。
最终只能让自己郁结难舒。
想到这里,他索性不再接话,只淡淡转开头去,重新拾起手中的竹简。
车马颠簸,字迹在眼前晃动,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队行至午时,在一片林间歇脚。
亲兵生火造饭,牛憨从马背上取下干粮,掰开分给众人。
他自己则蹲在路边,就着水囊啃一块硬饼。
司马懿和诸葛亮接过饼子,道了谢,坐在一旁的树根上吃。
“将军。”司马懿忽然开口,
“此番平原试种,除了耧车与菽子,可还有其他要务?”
牛憨咽下饼子,喝了口水:
“有。要看田土,分等定级。”
“肥田怎么种,瘠田怎么种,盐碱地怎么改良,都得记下来。”
“此事繁杂,需大量人手丈量记录。”
司马懿沉吟,“督农司可派了足够的人?”
“没。”牛憨摇头,“司里人手紧,抽不出来。不过……”
他咧嘴一笑:“俺有办法。”
诸葛亮好奇:“什么办法?”
“到了就知道了。”
牛憨卖了个关子,三两口吃完饼,起身招呼,“走了,天黑前要到箕山。”
箕山在青州东北,山势平缓,林密草深。
车队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山峦染成橘红,营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这不是寻常军营。
寨墙用原木夯成,高约丈余,墙头插着黑色旗帜,上书一个“靖”字。
寨门敞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杀气。
“靖北军……”司马懿轻声念出旗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听说过这支军队。
这是去年牛憨组建,专门为北击胡虏而设。
主将王屯本是草原汉奴,被全家死在胡人刀下,他被牛憨解救出来后,便一直追踪在牛憨身边。
后来牛憨解救汉奴日多,便将其编为一营,称之“靖北”。
其中个个都与胡人有血仇,训练严苛,战力彪悍。
后来更是追随牛憨坐下白狼山斩将的惊天大事。
想必能够名垂青史。
只是……
司马懿目光扫过营寨规模,心中计算:这寨子最多容纳三千人。
而据他所知,刘备已准许靖北军扩至五千。
为何还是三千?
正思忖间,寨门内奔出两骑。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色凶悍,身材高大。
他身后跟着个稍年轻些的,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两人在牛憨马前勒住,翻身下拜:
“末将聂纲(石河),拜见将军!”
声音洪亮,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牛憨下马,扶起二人:“起来。王屯呢?”
“王校尉上月已率一千兄弟北上辽东,入了赵将军麾下。”聂纲答道,
“如今营中尚有二千一百三十七人,皆按将军所定章程操练。”
牛憨点头:“伤亡可有?”
“轻伤十七人,无阵亡。”石河接口,“都是训练时跌打损伤,已妥善医治。”
“好。”牛憨拍拍二人肩膀,“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营寨。
寨内井然有序。
营房排成数列,干净整洁;校场上,数百军士正在练习刀法,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马厩里战马膘肥体壮,见有人来,不安地打着响鼻。
司马懿和诸葛亮跟在牛憨身后,目光所及,心中震动。
这支军队的纪律与精气神,与他们在青州见过的任何一支州郡兵都不同。
没有懒散,没有喧哗,
每个人眼中都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是仇恨淬炼出的意志。
中军帐内,牛憨坐下,聂纲奉上茶水。
“将军此来,可是要调兵?”石河问。
“不调兵。”牛憨摇头,“要人。”
“要人?”
“嗯。”牛憨喝了口茶,
“平原试种,需要人手丈量田亩、记录数据。司里抽不出人,我想从你们这儿借。”
聂纲和石河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虽然靖北军确实是归于牛憨麾下,但借兵……去种田?
“将军,靖北军的弟兄……”
聂纲斟酌着词句,“都是厮杀汉,种田恐怕……”
“不是让你们去种田。”牛憨打断他,“是让你们去学。”
“学?”
“对。”牛憨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靖北军成立的初衷,是杀胡。但为何从先秦开始杀胡,但直到现在还有胡人南下?”
“因为草原上的胡部,杀了一茬,还会生一茬。”
“今天你把这部落屠了,明天就有新的部落占了那片草场,生了新的胡人,还会南下。”
他走到一架耧车前,伸手拍了拍辕杆:
“想让边关长久太平,光有刀不够,还得有这个。”
“有了好农具,地种得好,粮打得多,边关的百姓就能活下来,能扎根。”
“人多了,城就稳了。城稳了,胡马就不敢轻易来犯。”
他顿了顿,看向石河:
“你老家是渔阳的吧?渔阳为啥总被袭扰?因为地薄,人少,守不住。”
“若是渔阳的田,都能像青州这样,一亩多打三五斗粮,就能多养三五户人。”
“人多了,城高了,胡人来抢,代价就大了。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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