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庄重而繁琐。
毛玠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手持象牙笏板,神情肃穆。
他身后,两名小黄门捧着明黄诏书,再后是八名虎豹骑卫士,皆甲胄鲜明,肃立如松。
“臣,青州牧刘备,恭迎天使!”刘备率众躬身行礼。
毛玠微微颔首,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制曰:朕闻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谊也。”
“青州牧刘备,汉室宗亲,忠勤体国,屡立战功。”
“讨黄巾于河北,破董卓于偃月,定青州,抚流民,功在社稷,德被苍生。”
“今特加封为左将军,领青州牧,黄县侯,假节钺,督青徐辽东诸军事!”
“望卿恪尽职守,屏藩王室,钦此!”
诏书内容与郭嘉所料大同小异。
左将军是重号将军,位次三公;黄县侯更不用说,乃是一等一的列候,几同分封;
假节钺更是赋予了极大的军事自主权;
而“督青徐辽东诸军事”,则是正式承认了刘备对这三地的统治。
从名分上讲,这份诏书给足了刘备面子。
堂中众文武神色各异。
田丰、沮授等人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
张飞、典韦等武将则有些按捺不住的喜色——大哥封侯拜将,他们自然也脸上有光。
刘备神色恭谨,上前双手接过诏书:
“臣,刘备,领旨谢恩!陛下万岁!”
毛玠将诏书交给刘备,脸上露出笑容:
“刘使君忠义之名,天下皆知。今得陛下信重,委以方面之任,可喜可贺。”
“天使过誉。”刘备谦逊道,“备才疏德薄,唯知尽忠王事而已。”
寒暄过后,毛玠话锋一转:
“使君既领重命,当思报效。”
“今朝廷初定,关中残破,逆贼袁术虽败,其残部仍据淮南,为祸地方。”
“陛下有旨,命使君整饬兵马,择机南下,讨平袁术余孽,以靖东南。”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意图——以朝廷名义,命刘备出兵淮南。
若刘备遵命,则需抽调兵力南下,与袁术残部消耗;
若不遵命,便是“抗旨不尊”。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刘备面色不变,温声道:
“陛下旨意,备自当遵从。”
“然青州新定,徐州初附,辽东初平,三地皆需兵马镇守。”
“北有袁绍虎视,东有公孙度残部未清,实难抽调大军南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且淮南之地,经袁术盘踞数年,民生凋敝,军需粮草转运艰难。”
“若仓促进兵,恐劳而无功,反伤国本。”
“请天使回禀陛下,容备些许时日,整饬三地防务,筹措粮草,待时机成熟,必亲提大军,为陛下扫平东南!”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忠君之心,又摆出了实际困难,最后还给了“将来必出兵”的承诺。
毛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笑容不变:
“使君所虑甚是。讨贼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不过……”他话锋又一转,
“朝廷新立,百官匮乏。陛下思贤若渴,尤重宗亲子弟。”
“闻使君有二弟关羽,勇冠三军;三弟张飞,万人之敌;四弟牛憨,更是阵斩胡酋,威震北疆。”
“此等英才,若能为朝廷效力,必能大展宏图。”
“陛下有意,征调关、张、牛三位将军入朝,委以重任,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征调关羽、张飞、牛憨入朝?
这无异于要挖走刘备的左膀右臂!
刘备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寒芒。
“天使美意,备代三位兄弟谢过。”
他缓缓道,“只是云长总督徐州军事,翼德镇守平原,守拙新婚在即,且督农司初立,百事待兴。”
“此三人皆身负重任,一时恐难离任。”
“待三地稍安,必让他们入朝觐见,聆听圣训。”
又一次婉拒。
毛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盯着刘备看了片刻,忽然轻笑:
“使君对三位兄弟,真是爱护有加。”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
“陛下金口玉言,既已开口,使君总不好让陛下失望吧?”
这话里已带上了几分压力。
刘备尚未回答,一旁张飞已按捺不住,环眼一瞪:
“俺大哥说了走不开,就是走不开!”
“朝廷要是真缺人,不如让那曹阿瞒自己来青州看看,俺们这儿也缺人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毛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翼德!”刘备厉声喝止,“不得无礼!”
张飞悻悻闭嘴,但仍怒视毛玠。
毛玠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冷冷道:
“张将军倒是快人快语。”
他转向刘备:“使君,这就是青州待朝廷天使的态度?”
刘备拱手,语气诚恳:
“天使息怒。翼德性子粗直,口无遮拦,绝无藐视朝廷之意。”
“只是三位兄弟确实身负重任,难以离任。”
“备愿上表自陈,向陛下请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依旧坚决——人,不能放。
毛玠盯着刘备,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使君既然执意,某也不便强求。”
“只是回朝之后,陛下问起,某也只能据实以奏了。”
这话里已带着明显的威胁。
刘备面色不变:“有劳天使。”
宣诏仪式,就在这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
毛玠被安排在鸿胪别馆休息,刘备设宴款待,礼仪周全,但双方心中都清楚——
裂痕已经产生。
…………
当晚,州牧府书房。
刘备、田丰、沮授、郭嘉、简雍等人再度聚议。
“毛玠今日所为,意在试探,更在离间。”田丰沉声道,
“先以高官厚禄笼络,再命主公讨贼,最后竟想征调关、张、牛三位将军入朝。”
“步步紧逼,其心可诛。”
沮授点头:“曹操这是要看看,主公对朝廷的容忍底线在哪里。”
“他今日碰了壁,回去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郭嘉懒洋洋地倚在椅中,把玩着手中羽扇:
“公与不必过虑。曹操眼下,不敢与主公开战。”
“为何?”简雍问。
“三点。”郭嘉竖起手指,
“其一,关中未稳,西凉诸将未平,他需主力坐镇长安。”
“其二,袁绍在侧,若曹操与主公交恶,袁绍必趁机南下,曹操将两面受敌。”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
郭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主公今日应对,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
“毛玠是聪明人,他看得明白:青州上下铁板一块,绝非一纸诏书能分化。”
“他回去禀报,曹操只会更忌惮,但也会更谨慎。”
刘备缓缓点头:
“奉孝所言有理。不过,曹操既已出手,必有后招。”
“诸君以为,接下来他会如何?”
田丰沉吟道:
“加封讨贼是明招,征调将军是暗招。两招皆无功,下一步……”
他看向郭嘉。
郭嘉轻笑:
“下一步,该是‘驱虎吞狼’了。”
“驱虎吞狼?”
“对。”郭嘉坐直身体,
“曹操奈何不了主公,但可以给主公找点麻烦。”
“比如……以朝廷名义,册封辽东公孙度残部,命其‘讨逆’。”
“或者,秘密联络袁绍,许以好处,挑动冀州军南下。”
“再或者,在徐州广陵那边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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