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郭嘉斩钉截铁,
“曹操所谋,从来不是一城一地。他欲成王霸之业,必先正名。”
“还有什么‘名’,比得上奉天子以令不臣?”
“此刻,他频繁与长安暗通,绝非寻常问候。”
“必是已与朝中不满董卓的势力搭上了线!”
“他在等,等一个董卓集团内部彻底分裂、或外患加剧的契机!”
“然后,”郭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长安”,
“他便可以‘勤王’、‘靖难’为名,西向入关!”
“届时,手握天子,高踞雒阳长安,以朝廷名义号令四方……”
郭嘉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那才是曹孟德想要的棋盘!”
“相比之下,此刻在徐州与袁术、与可能介入的各方泥足深陷,何其不智?”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
轻松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汤,饮了一口。
结论既出,满堂寂静。
先前所有的战略推演,都建立在曹操会全力争夺徐州的前提下。
可如果,曹操真正的目标,根本就是西边的长安呢?
那么,徐州战场,在他眼中就成了次要的牵制棋盘!
田丰眉头紧锁,快速推演:
“若曹操意在长安,那他此刻在徐州边境的兵马调动,便极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或是为了防范袁术进一步扩张威胁兖州侧翼,甚至……”
他眼中精光一闪:
“甚至是故意示弱,诱使袁术在徐州陷得更深,从而无暇他顾,为他西进创造更安全的环境!”
“然也!”郭嘉抚掌笑道,
“元皓先生一语中的!”
“故此,田从事探得曹操与长安暗通款曲,”
“非但不是坏消息,反而是印证了我计可行、且时机千载难逢的佳兆!”
他走回座位,姿态重新变得松弛,但每一句话都力透千钧:
“曹操欲西顾,则必不愿东线再生大变。”
“我军若与袁术死磕,或迅速吞并徐州,都会打破东线平衡,可能迫使曹操暂缓西进,回头应对。”
“这,绝非曹操所愿。”
“因此,我军此刻‘应袁绍之请’南下,”
“打着‘讨伐国贼袁术’的旗号,行‘收复徐州、安抚百姓’之实——”
“曹操非但不会激烈反对,反而可能乐见其成!”
“因为一个由‘仁德著称’的刘玄德接管的徐州,比一个被袁术肆虐的徐州,”
“对他西进大计而言,干扰更小,也更可预测!”
“他甚至可能暗中默许,只要我军不过分威胁兖州核心,或表现出与袁绍过于紧密的联盟姿态。”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
所有人的思维都在急速运转,
消化着郭嘉这层层递进、将天下枭雄心思尽数算计在内的庞大战略构想。
利用袁氏兄弟矛盾,转被动为主动。
洞悉曹操真正意图,化潜在威胁为战略机遇。
每一步都走在人心最微妙处,
将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各怀鬼胎的局面,巧妙扭转为对刘备集团最有利的态势。
如今袁术已动,袁绍之心可推,曹操之志已明。
三方各怀鬼胎,互有牵制。
良久,刘备缓缓站起身,身影在堂中投下坚定的影子。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文武重臣。
田丰、沮授不再反对,眼中是深思后的认同。
关羽抚髯颔首,战意升腾。
牛憨手按剑柄,甲胄轻鸣。
典韦、太史慈、牵招无不挺直身躯。
简雍、田畴、司马防、诸葛瑾等文臣,亦面露决然。
“奉孝之谋,洞悉幽微,将天下枭雄之心,置于股掌。”
刘备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堂中,“既然如此……”
他看向简雍:
“宪和,出使淮南之事,关乎大局成败,需一位胆大心细、言辞便给且立场足够重要之人。”
“非你莫属。”
简雍肃然出列,长揖到地:“雍,必不辱命!”
“公与。”刘备看向沮授。
“授在。”
“与冀州方面沟通之事,由你总揽。”
“可借商谈粮马贸易、共防黑山等事为由,与许攸、郭图等人保持联系,潜移默化,引导其思虑。”
“待宪和那边消息‘无意’泄露后,如何让袁本初主动开口,便看你的手段了。”
沮授深深一躬:“授明白。”
刘备又看向郭嘉、田丰:
“奉孝、元皓,全局谋划、应变机宜,仍需二位多费心力。”
郭嘉含笑点头,田丰亦肃然应诺。
“云长、守拙、子义、恶来。”
四位大将齐声:“末将在!”
“即日起,各军按方才所议,秘密调动,集结待命。对外,可宣称夏季操演,或防备黑山流寇南下。”
“喏!”
“其余诸君,各司其职,整顿粮草,安抚地方,准备迎接变局。”
“喏!”堂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刘备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却也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闷。
“七载生聚,九载耕耘。”
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青州能有今日仓廪充实、兵甲已足之局面,仰赖诸君与百姓同心戮力。”
“如今,风云激荡,天下板荡,百姓再罹兵燹。”
“我等积蓄力量,非为称雄争霸,”
“实为有朝一日,能持此力,拯黎民于水火,复朗朗之乾坤。”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文武臣僚:
“徐州之役,或许只是开端。”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然,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辈亦往矣。”
“愿与诸君,共勉之。”
堂内众人,无论文臣武将,尽皆心潮澎湃,肃然躬身:
“愿随主公,匡扶汉室,安定天下!”
…………
数日后,一队不起眼的车马自临淄悄然出发,向南而行。
简雍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手中摩挲着一份礼单和一卷精心拟定的说辞。
与此同时,通往冀州邺城的官道上,沮授的车驾也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而在青州各郡,兵马调动的痕迹被巧妙地掩盖在夏季防汛操练和乡勇巡检的名目之下。
水军的战船开始汇聚东莱港口,进行“例行检修”和“远航操训”。
骁骑营的骑兵以“拉练”为名,消失在琅琊的群山之中。
玄甲军驻扎在临淄城外大营,黑旗猎猎,甲胄森然,沉默地擦拭着刀锋。
平原线上,张飞巡防的密度悄然增加,哨探远放至百里之外。
辽东海面上,曹性的舰队加强了巡弋,控扼着渤海咽喉。
一切,都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流动。
第285章 刘备麾下,两派不和
五月末的淮水,已有夏意。
简雍乘着青州来的篷船,在寿春城南的码头下了船。
抬眼望去,淮水南岸这座大城,城墙是新近加高过的,城楼上旗帜的颜色也鲜亮得过分——
玄底金纹,绣着张扬的“仲”字。
“袁公路……”
简雍拢了拢身上的青布直裾,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一点也不遮掩。”
他身后跟着两名从临淄带来的护卫,正抬着一口封得严实的樟木箱。
城门处的盘查比预想的松懈。
守卒验看他怀中所揣刘备亲笔拜帖与青州牧府的符印时,只草草一瞥便挥手放行,
目光更多落在那些满载粮秣、鱼贯入城的民夫车上。
寿春城内的景象,让简雍心中微沉。
主街两旁,确有新起的宅邸,飞檐斗拱,但往巷陌深处望去,土墙茅舍依旧。
可街上行人却显得稀疏,并无简雍印象中的大城气派。
唯有偶尔往来穿梭的兵卒,其甲胄制式不一,
有精良的江淮皮甲,也有裹着旧布袄、持竹枪的壮丁,显是仓促征募。
简雍走在寿春的主街上,步履从容,目光却细细地扫过街角。
那新起的宅邸,漆色尚未被风雨剥蚀,檐角高翘,带着锐气,与巷陌深处那些茅舍形成对比。
他眼底那缕微淡的笑意,渐渐沉为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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