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404章

  牛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具穿着汉军衣甲的尸体上停留。

  第一个认出的,是李老栓。

  那个四十多岁的青州兵队率,此刻仰面躺在三具金狼骑的尸体中间。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弯刀,刀尖从背后透出。

  但右手还死死攥着自己的佩刀,刀身上豁口累累,染满黑血。

  牛憨记得他。

  五天前在骨力干石林休整时,李老栓找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面饼。

  “将军,”老栓搓着手,憨厚的脸上带着窘迫,“这是俺媳妇烙的,从青州带出来一直没舍得吃。”

  “明天要打大仗了,俺怕……怕万一回不去,这饼就浪费了。”

  “您尝尝,俺媳妇手艺可好了。”

  牛憨当时没接,只说:“留着自己吃。打完仗,带回青州给你媳妇看,说将军夸她手艺好。”

  老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俺一定带回去!”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胸口插着敌人的刀。

  那块油纸包的面饼,大概还揣在他怀里,被血浸透了。

  牛憨蹲下身,掰开老栓紧握刀柄的手指。

  手掌已经僵硬,虎口裂开,掌心磨得血肉模糊。

  这个憨厚的汉子,至死都没松开武器。

  牛憨沉默片刻,伸手合上老栓圆睁的眼睛。

  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是陈小七。

  靖北营的少年兵,今年才十六岁。

  牛憨记得他,因为他是三个月前从“豺狗”部落救出来的汉奴之一。

  当时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王屯发现他夜里总做噩梦,就让他睡在自己帐篷边上。

  渐渐地,小七开始说话,开始笑,开始跟着老兵学骑马、学挥刀。

  昨天出发前,小七还偷偷问王屯:“王大哥,咱明天真能杀了轲比能吗?”

  王屯拍他脑袋:“怕了?”

  “不怕!”小七挺起瘦弱的胸膛,

  “我就是想……想亲手砍他一刀。为我爹娘。”

  现在,小七趴在一匹死马旁边。

  一支长矛从背后刺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他身下压着半截断矛——那是他自己的武器。

  看样子,是在冲锋时被金狼骑的长矛手刺中,但临死前,他还是斩断了敌人的矛杆。

  牛憨弯腰,想拔出那根长矛。

  但矛杆深深扎进冻土,他一用力,小七的尸身被带起,又软软垂下。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牛憨回头,看见一个靖北营的老兵正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你认识他?”牛憨问。

  老兵抹了把脸,红着眼睛点头:

  “小七……是俺们队里最小的。”

  “昨天还说,打完仗要跟俺学打铁,给他爹娘打两块碑……”

  牛憨没说话。

  他拔出腰间短刀,用力砍断矛杆,然后将小七的遗体轻轻放平。

  少年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狰狞,但嘴角却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仿佛再说:仿佛终于解脱了。

  第三个,是赵纯。

  玄甲军的老卒,牛憨从青州带出来的二十骑之一。

  卢龙突围时,赵纯替他挡了一箭,箭矢擦着心脏过去,养了一个月才好。

  伤愈后,牛憨让他去后勤,赵纯不干,说“将军在哪,我就在哪”。

  此刻,赵纯靠在一辆倾覆的马车轮子旁。

  他的铁甲被砸得变形,胸前凹下去一大块,嘴里、鼻孔里都是凝固的黑血。

  看样子,是被重兵器砸中胸膛,内脏碎裂而死。

  但他周围,倒着七名金狼骑的尸体。

  最远的一个,在十步外,喉咙被割开。

  最近的一个,就在他脚边,被短刀捅穿了眼眶。

  赵纯右手还握着他的制式横刀,左手却攥着一把金狼骑的弯刀——那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

  现在这两把刀,都卷了刃。

  牛憨蹲下身,看着赵纯的脸。

  这个跟了他四年的老兵,此刻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

  仿佛还在冲锋,还在嘶吼,还在为他的将军劈开一条血路。

  牛憨伸手,抚过赵纯的眼皮。

  这一次,没合上。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合上。

  “老赵,”牛憨低声说,“仗打完了。轲比能死了。”

  “你……闭眼吧。”

  赵纯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

  牛憨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每认出一个人,就停一下。

  认出张麻子——

  那个脸上有麻点的青州兵,箭术极好,今早还射杀了三名金狼骑的旗手。

  现在被战马踩碎了胸骨。

  认出刘大嘴——

  靖北营的伙夫,做饭难吃但分量足,总偷偷给伤兵多留半勺肉汤。

  现在倒在辎重车旁,手里还攥着锅铲,脑袋被砸扁了一半。

  认出孙瘸子——

  其实不瘸,只是右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他是靖北军的斥候,最擅长追踪。

  现在被三支长矛钉在土坡上,至死还保持着投掷标枪的姿势。

  认出王小二、李三娃、周四喜……

  名字越来越模糊,面孔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在一处空旷的坡地上,看见了白马义从。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银甲染血,白马倒在一旁,有的还没断气,发出低低的哀鸣。

  赵云半跪在尸体前,正用布巾擦拭一名老兵脸上的血污。

  牛憨走过去。

  赵云没抬头,声音沙哑:“将军。”

  “都是谁?”牛憨问。

  赵云一一指过去:

  “马义,幽州渔阳人,跟随公孙将军七年,擅使双矛。”

  “周仁,右北平人,白马义从组建时就在,箭术仅次于我。”

  “郑山,辽西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布巾的手,指节发白。

  牛憨知道,这些白马义从的老兵,

  对赵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公孙瓒留下的最后遗产,是那个白马银枪时代的见证者。

  现在,他们躺在这里,银甲染血,白马倒毙。

  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

  “子龙,”牛憨开口,“把他们……好好葬了。”

  赵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将军,我想带他们回幽州。”

  “回卢龙塞。那里是公孙将军起兵的地方,也是白马义从结束的地方。”

  牛憨沉默片刻,点头:

  “好。等战事稍定,我派一支队伍,护送他们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回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赵云摇头:“末将要随将军南下。等……”

  “等天下太平了,再回去祭拜。”

  牛憨没再坚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七具遗体,转身,继续向前走。

  战场太大了。

  从金微川坳地的中央祭台,到外围的营地区域,到处是尸体。

  汉军的,金狼骑的,段部的,乞伏部的,各依附的小部族的……

  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山谷。

  夕阳沉尽,暮色如墨。

  大军仍需南下,无法将阵亡的弟兄们一同带走。

  为防鲜卑人折返戮尸,也不能就地掩埋。

  士兵们点燃火把,将战友的遗体置于柴堆之上。

  火焰跃起,黑烟腾绕,带着生者的目光与牵念,沉沉飘向白狼山覆雪的峰峦。

  牛憨走上高坡,望向战后苍凉的旷野。

  点点火光在昏暗中起伏,照见满地残骸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