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忙出来的。
刘疏君的目光从他汗湿的脸庞,
移到他手中那块皱巴巴的湿布巾,再移向榻上痛苦蜷缩的郭嘉。
“我……听闻郭先生身体不适,特来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是……”
“他不舒服。”牛憨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俺早就说过”的笃定,
“就是那玩意儿害的!不服了,人就这样了!”
他指了指郭嘉,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情严肃:
“淑君你看见没?这就是毒瘾!发作起来,人就不像人了!”
刘疏君缓缓走进屋内。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郭嘉的状况。他的痛苦是真实的,生理性的,绝非伪装。
而牛憨的焦躁和笨拙的照顾,也绝非作伪。
她心中那点荒谬的怀疑和隐隐的酸涩,在这一刻,像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郭嘉的些许同情,有对牛憨所作所为的了然,更有一种……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释然。
“可请了医官?”刘疏君问。
“请了。”牛憨挠挠头,
“医官来了,把了脉,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说主要靠……靠‘熬’。熬过去就好了。”
他说着,又蹲下身,拿起那块布巾,
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郭嘉额头上。
郭嘉似乎感觉到了凉意,痉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紧咬着牙,眉头深锁。
刘疏君默默看着。
她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里面温着的茶和几样清淡点心。
“守拙也歇歇吧。”她轻声道,“让冬桃来照看一会儿。”
“不用。”牛憨头也不回,依旧盯着郭嘉,
“俺看着他。这书生狡猾得很,万一趁人不注意,又去找那玩意儿咋办?”
他的理由直接而朴实,却让刘疏君无言以对。
她看着牛憨宽阔而汗湿的背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
这个她一直以为心思单纯、需要她照拂的憨子,在某些方面,
有着比她想象中更加强大和执着的信念。
“那……你好生照看。”刘疏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有再多问赌约,也没有再试探什么,
“若有需要,随时来叫我。”
“嗯。”牛憨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郭嘉身上。
刘疏君又看了片刻,才带着冬桃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屋内,那个魁梧的身影依旧半跪在榻边,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笨拙石像。
…………
与跨院内的煎熬不同,西厢小院的灯光,亮至深夜。
蔡琰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卷竹简、绢帛。烛火将她纤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她正在拟定那份《青州官学礼制初议》。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礼制关乎上下尊卑、秩序规范,太过繁琐则难以推行,太过简略又失其效用。
尤其青州新定,百废待兴,
需要的是既能凝聚人心、又不加重负担的务实之礼。
蔡琰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未落。
她想起父亲蔡邕生前曾言:
“礼者,体也,履也。统之于心曰体,践而行之曰履。”
礼的本质,在于内心的认同和实际的践行。
她又想起流亡路上所见:饥民易子而食,乱兵劫掠无度,礼乐崩坏,人如禽兽。
那么,在青州,在这片试图重建秩序的土地上,礼应该是什么?
蔡琰的目光变得深邃。
她蘸了墨,开始书写。
“一、入学礼:凡官学新生入学,由师长引领,向至圣先师像行揖礼。礼毕,师长训诫,学子盟誓——‘谨遵师训,勤学修身,日后当以所学报效家国,安抚黎庶’。礼器从简,心诚为上。”
“二、朔望礼:每月朔、望之日,官学子弟需晨起整装,于学宫广场列队,由师长率领,遥拜长安方向,祈愿天下早日太平,君王安康。非为虚礼,意在令学子常怀天下,不忘忠孝。”
“三、实践礼:每季,学子需分批次,由师长带领,走访乡间,协助丈量田亩、宣讲农时、为孤老诵读家书。使知民间疾苦,学问不空。”
“……”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这些礼制,没有恢弘的乐章,没有繁复的仪轨,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们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现实,
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培养知礼、明义、务实、有心的人才。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礼乐能够重新生根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蔡琰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久违的充实感。
这里,有她能做的事。
这里,需要她做的事。
她轻轻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路还很长。
…………
第五日,郭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不是死。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感觉。
头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脑内搅动。
寒冷和燥热交替袭击着他,
前一秒还如坠冰窟,牙齿打颤,下一秒就仿佛被扔进火炉,汗水瞬间湿透全身。
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趴在榻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最可怕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空洞。
好像他身体里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黑洞。
注意力无法集中,思维像断了线的风筝,四处飘散又猛地撞回现实的墙壁上。
焦躁像无数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让他坐立难安,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想要用头去撞墙。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
郭嘉猛地从榻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抽搐。
“郭奉孝!”
牛憨一个箭步冲过来,试图按住他。
可郭嘉的力气大得惊人,挣扎中一拳挥出,正好打在牛憨脸上。
砰!
牛憨脑袋偏了偏,脸上迅速红了一块。
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郭嘉,将他整个人禁锢住。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牛憨在他耳边低吼:
“想想赌约!想想你赢了以后,俺得给你赔礼道歉!多丢人!你得挺住!”
赌约?
郭嘉涣散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聚焦。
对了,赌约……
赢了,就能让这莽夫低头,就能拿回他的散,他的酒,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下一秒,更大的空虚和渴求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理智。
“给我……给我一点……”郭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就一点……一点就好……我受不了了……”
牛憨的身体僵了一下,抱得更紧。
“不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一点也不行。沾上了,就完了。”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郭嘉崩溃地大喊,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流下来,
所有的风度、所有的智计、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是什么感觉!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感觉!”
“俺是不懂。”牛憨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异常坚定:
“但俺知道,这东西在要你的命。现在给你,是害你。”
郭嘉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身体在牛憨怀里剧烈地颤抖,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渗出血丝。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那阵最猛烈的发作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郭嘉瘫软在牛憨怀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汗水将两人都浸得湿透。
牛憨慢慢松开他,将他扶回榻上。
又去打来清水,用布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汗和泪,动作依旧笨拙,
却比前几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耐心。
郭嘉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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