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的袁术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用丝巾擦了擦嘴角,懒洋洋地道:
“孟德啊孟德,你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帐,引得众人侧目。
“吕布小儿,已然重伤败退,如丧家之犬!此刻怕是正躲在关内舔舐伤口,瑟瑟发抖呢!”
袁术环视众人,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与嘲讽,
“董卓老贼,折了锐气,损了兵马,岂敢再出关送死?”
他端起酒杯,遥遥指向曹操,又扫过刘备等人,语带讥诮:
“我看呐,非是董卓敢来,而是有些人,被那吕布吓破了胆,杯弓蛇影,徒惹人笑!”
这话极为刺耳,分明是在暗指今日与吕布血战的曹操、刘备等人。
帐内气氛顿时一僵,一些诸侯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却也无人立刻出言反驳。
刘备面色平静,并未动怒,只是沉声道:
“兵者诡道,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云长、翼德皆与吕布死战,知其勇悍,非是怯懦。”
“哼,”袁术冷哼一声,正要再讽。
“呵呵。”
一声轻笑自帐角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
众人望去,只见郭嘉不知何时已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他晃着手中的酒樽,醉眼朦胧地开口:
“袁汝南此言……嗝……差矣。”
他打了个酒嗝,似乎醉意不浅,但那双眸子在迷离之下,却透着洞彻世事的清明。
“嘉虽不才,亦知……败军之将,其心必忿。况乎吕布乎?”
“其人骄狂入骨,今日受此大辱,岂肯甘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袁绍、曹操,以及面露不以为然的袁术。
“联军若智者,此刻便不该在此……在此饮宴庆功。”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应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他猛地抬手,指向虎牢关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若嘉是那李儒,或是那心高气傲、负伤在身的吕奉先……”
“必引精锐,于今夜后半夜,人衔枚,马裹蹄,再度出关,突袭我军大营!”
“焚我粮草,乱我营垒,以雪前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之前认为曹操多虑的诸侯,也纷纷变色!
袁绍闻言,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疾步走下主位,一把拉住郭嘉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奉孝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
“若真如此,我军危矣!还请先生教我破敌之策!”
帐中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郭嘉身上。
曹操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刘备也微微颔首,唯有袁术脸色铁青,恨恨地一甩袖袍:
“哼!庸人自扰!”
郭嘉醉眼朦胧地笑了笑,随手将酒樽掷于案上:
“袁公既问,嘉便斗胆言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昨夜我军外松内紧,诱其入彀,吕布已然上当。今夜若再效仿故技,彼必心生疑虑,恐难奏效。”、
他目光扫过袁绍、曹操,最终落在帐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变得清晰而冷静:
“故,嘉有一策:明松暗紧,虚实结合!”
“哦?奉孝快快道来!”袁绍身体前倾。
郭嘉缓缓道:
“首先,营外防备,需比昨夜更加森严!”
“哨探远布,明岗暗哨林立,巡逻队次加倍,示敌以‘我已严阵以待’之势。”
“其次,”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就在这中军大帐!我等继续饮宴,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务必传得远些!”
“示敌以‘我将骄兵懈,正在庆功’之假象。!”
“吕布若来,见我军营外戒备森严,必以为我等他来袭,心生动摇。”
“然其若闻中军宴饮之声,以其骄狂与对关张等将之忌惮,必以为我军大将皆沉醉其中,此乃天赐良机!”
“其心必贪,其行必险!”
“其三,”郭嘉语气转厉,
“伏兵配置需变!不仅要强弓硬弩,更要多备绊马索、铁蒺藜,尤其是——渔网、套索!专擒赤兔!”
“只要能迟滞其片刻,众将齐上,任他有通天之能,也难逃天罗地网!”
“此次,务求将其留下,永绝后患!”
袁绍听得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案几:
“妙!妙啊!奉孝此计,深合虚实之道!便依先生之计!”
他立刻转向传令兵:
“速速传令,按奉孝先生所言布置!多备渔网绊索!”
“诺!”
…………
联军大营快速运转起来。
除了假扮诸侯坐在中军大帐中继续饮酒的些许士卒,
其余伏兵再次回到岗位,
弓弩手上弦,长枪手紧握兵刃,藏身于营垒、壕沟之后。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将领们,
来不及休息,再度披甲执锐,进入预设的伏击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昨夜更加压抑气氛。
牛憨默默地将最后一块面饼塞入口中,抱起他那张巨弓,再次登上了望楼。
这一次,他脚下的箭壶里,箭矢数量更多。
关羽青龙偃月刀横于膝前,闭目凝神。
张飞撕下染血的旧绷带,胡乱缠上新的,丈八蛇矛插在身旁。
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月过中天,渐次西斜。
营外旷野,只有风声呜咽,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
长时间的紧张等待,消耗着人的精力与耐心。
一些埋伏点的士兵开始忍不住打起哈欠,窃窃私语。
“都三更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怕是白忙活一场,那郭嘉喝多了胡说八道……”
“就是,吕布又不是铁打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再战?”
连一些中层将校心中也产生了疑虑。
袁绍在中军大帐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袁术早已借口身体不适,
回了自家营寨,临走前那嘲讽的眼神让袁绍心头火起。
“莫非……真是我等过虑了?”袁绍心中不由生出这样的念头。
然而,曹操、刘备、郭嘉等人,却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
郭嘉甚至找了个角落,
裹着皮裘,已然小憩起来,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成竹在胸。
…………
子时过半,月隐星稀。
联军大营却灯火通明,
尤其是中军大帐方向,喧嚣之声甚至隐隐传到了外围的黑暗中。
吕布率领三千并州狼骑,悄无声息地潜至联军大营外预设的观察点。
他右臂伤口依然包扎治疗,虽然依旧时长传来疼痛,但却已然可以发力。
一双锐目如同鹰隼,穿透黑暗,仔细审视着联军的营防。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眉头紧锁。
与他预想中得胜后必然松懈的场面不同,联军外围营垒的防御,竟显得……
异乎寻常的严密!
巡逻队伍一队接着一队,火把将营寨附近照得亮如白昼,刁斗之上哨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甚至能听到軍官低声叮嘱“打起精神”的话语。
“温侯,情况不对。”张辽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联军防备如此森严,不似懈怠之象。恐有诈!”
高顺也沉声道:
“敌军似有准备,强行突袭,恐难奏效。不若暂退,从长计议。”
吕布勒住赤兔马,眉头紧锁。
联军加强了戒备,这在他意料之中,但也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些许他心头的躁火。
难道真要再次无功而返,忍受这蚀骨之辱?
左手的方天画戟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就在他犹豫不决,几乎要被张辽、高顺说动,萌生退意之时——
一阵隐约的、被夜风挟裹而来的声音,钻入了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耳中。
是丝竹管弦!是觥筹交错!是喧哗笑闹!
“……哈哈哈!袁盟主海量!”
“诸公!满饮此杯!贺我军大捷!”
“那吕布小儿,如今怕是正在关内哭鼻子呢!”
“什么狗屁天下第一,还不是被牛将军一箭射得抱头鼠窜!”
“关云长、张翼德二位将军神勇,真乃万人敌也!”
声音的来源,正是联军大营的核心,那中军大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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