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大户人家是不在意钱的,倒是那些穷困书生大骂那些倒卖之人抢钱。
一时间,镇江府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如此持续了近十天,镇江府传来消息:“平兴县的墨竹轩还有货!”
于是不少人涌向平兴县。
与十二两银子一本的漫画《大学》比起来,搭售那么一两本书实在不算什么,何况搭售的还是程文集,总归是正经书,看看也没坏处。
……
杨彰晚上回来时,就见小孙子屋子点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小孙子正捧着书本看得认真。
杨彰看得颇为欣慰。
深夜小孙儿竟如此刻苦,将来必会学有所成。
杨彰静静看了会儿,怕打搅小孙儿,转身便要离开,就听背后响起小孙儿的怒喝:“姓高的丝毫不知何为礼义廉耻!”
杨彰一惊,回头看去,就见小孙儿正皱着眉怒气冲冲看着手中的书。
杨彰脸色便是一沉,径直进了小孙儿的屋子,一眼便瞧见小孙儿手中的书尽是一格格的画。
杨彰心底升起一股怒气。
当年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就喜爱看话本,为了瞒过他,还特意夹在四书五经之下读。
这个最受他器重的孙儿竟也是如此,往日怒火一同涌上心头,让他如何能不怒,一把夺过书便看了下去。
粗略扫了一眼,却发觉有些熟悉。
他翻到封皮,没错,是《大学》,而画作者乃是“九渊”。
杨彰自是听说过“九渊”的大名。
此人所作的《论语》、《孟子》皆是寓教于乐,他小孙儿看完那两本书,竟对《论语》和《孟子》颇感兴趣,背诵起来更是毫不费力,当时他便大加赞赏,只觉这九渊实乃一奇人,对幼童有教化之功。
可惜此人出所谓“漫画”的速度极慢,让人等得心焦。
此前他也买了些别的书坊刊印的四书五经,均是说教意味极重,小孙儿并不喜看,不成想竟出了《大学》。
作为长辈,虽信任九渊,到底还是要简单翻阅几页,确保无事方才肯给晚辈看。
只是这一翻就发觉不对劲。
《论语》和《孟子》皆是一个个小故事来引出道理,可这大学连翻好几页,一个故事竟还没看完。
而这书中出现的姓高的几人,俱是道德败坏之辈。
杨彰立即从第一页开始翻看,连着翻了十来页才停下,低头对孙儿道:“此书我先拿去看看,你且先背别的书。”
小孙儿焦急,他还没看完呢。
他又不敢阻拦爷爷,只能委委屈屈地看着爷爷拿着他的宝贝书走了。
杨彰自是不知道孙子的不舍,去书房点了油灯,熬夜看起漫画书来。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将整本书看完。
熬了一整宿,身子自是疲惫,精神却极为亢奋。
这高家必定是将那九渊的祖坟刨了,否则怎的一整本《大学》,高家都作为道德败坏的典范,在衬托主角的德行?
可惜并未直接写明是平兴县高家,否则以九渊的影响,高坚一家必要声名狼藉。
杨彰颇为惋惜得摇头。
那四名衙役他早就查出来是平兴县的衙役,四人受了些刑就招供是受了平兴县县令陶都的指使。
他自是能再提审陶都,可陶都若是一口咬定自己并未说过此话,没有公文,此事便只能拿四名衙役顶罪。莫说高家,就是陶县令都波及不到。
正因如此,杨彰迟迟未结案。
他倒是想借陈砚这把刀,可刀用得顺不顺手,需先查个清楚。
他的人早就去了平兴县,待查清再回来,少说也要月余。
这个节骨眼上竟又冒出个九渊,冒出个《大学》来,矛头直指高家。
可惜天下姓高的人实在太多。
杨彰又是惋惜又是怅然,将书还给小孙子后,就将此事搁下。
高家如今的当家人高明远虽资质平平,然身后还有个老奸巨猾的高坚,想要对付并非易事。
必要拿住人证物证,方才能让高家有所损伤。
如今的局势,只能先治四名衙役的罪来结案了。
第101章 士子们暴怒
杨彰坐着马车回到按察使司时,听闻多日不见的廪生陈砚求见。
杨彰并无太大兴致:“必是为了假冒衙役一案,给他透个风,那四名衙役乃是以权谋私,不必再审了。”
得到回话时,陈砚便知杨彰是不愿见他,更是不想通过那四名衙役来对付高家。
若判决真下了,他这把刀就要被杨彰丢弃了。
一旦杨彰放弃此次机会,周荣就彻底无望了。
陈砚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往传信的人手里塞了块银子,又拿出一个木匣子捧到那人面前,道:“劳烦兄台将其交给按察使大人。”
那人捏了下银块,颇为满意得塞进怀里,又道:“我只帮你带去,收不收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陈砚拱手:“多谢。”
那人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拿着木匣子入了按察使司衙门。
陈砚站在门外,心里却不甚有把握。
这么多天没结果,陈砚就猜想杨彰轻易不会对高家出手。
毕竟如今只有人证,高家完全能以这些人恶意攀咬来开脱。
因此陈砚一早就来了按察使司衙门,为的就是再给杨彰送定心丸。
此时他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来了。
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门终于再次打开,陈砚被请了进去。
彼时杨彰正看程文集,待陈砚行完礼,他方才问道:“九渊与你是何关系?”
陈砚垂眸拱手道:“九渊是小子的笔名。”
杨彰再看陈砚,眼中就多了些审视:“你虽与高家结怨,也不该无凭无据造谣他家,如此并非君子所为。”
陈砚直言道:“书中所画皆是高家所做之恶事,大人若不信,可翻看去年程文集,对比高修远与其他考生的文章。”
杨彰是进士出身,自是能看得懂文章的好坏。
以高修远的文章,最多中县试,可他不仅是县试案首,还是府试案首,这其中若没猫腻,谁都不会信。
若只单单一本程文集,至多可推说是县令陶都为了讨好高家,刻意将高修远捧为案首。
再加上漫画版的《大学》,那就是前后呼应,简直就是直指高家。
陈砚这步棋简直就是将高家的遮羞布给扯下来,若再爆出衙役之事,便是没有证据,只一些捕风捉影,也足以往高家头疼。
杨彰心头火热,便问道:“这些都只是你一家所言,可还有什么凭证?”
平兴县的士子都知道这些事,可陈砚知道杨彰要的不是这些传言,而是切切实实的证据。
证据他自是没有,不过也并非毫无对策。
“学生府试时有三人结保,其中一人名为郑旭,高家曾想通过他来陷害学生,因他并未成功,又落榜,如今过得十分凄凉。”
去年被郑旭等人陷害后,陈砚便有意打探刘旭三人的事,得知刘旭等人全部落榜后,更是被学院开除,三人日子过得极穷困凄惨。
也是看到三人已受到了报应,陈砚并未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廪生,在三人眼中是不可能与高家相提并论的,自不会将事情朝他和盘托出。
杨彰乃是堂堂三品大员,若能承诺保护三人,想来三人是愿意脱离苦海的。
天下谁的声音最大?
自是大梁的士子们。
对士子们而言,插手科举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高家不仅插手,还夺得了案首,此事必不能善了。
而陈砚就要以此来朝着高家猛攻。
杨彰听完,心中便是一喜,脸上也多了几分和善:“待本官查明此中详细,再行定夺。”
陈砚:“……”
这位按察使大人实在谨慎得过了头。
好在是改变主意,愿意继续查下去,一切倒是还好。
陈砚一离开按察使司,杨彰的人便立刻去了平兴县。
等人再回来已是除夕。
听到属下的禀告,杨彰欣喜不已,顾不得是过年,就让人将平兴县县令陶都“请”到按察使司。
陶都果然是一问三不知。
杨彰就将那程文集拿到陶都面前,指着高修远的文章问陶都:“就这等文章也配当院首?是有人给陶大人打了招呼,还是陶大人胸无点墨?”
县试本就是县令一人决定取不取,许多人就会给县令打招呼。
此事本就司空见惯,可若一旦拿到明面上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
陶都是科考选拔出来,如何能连文章好坏都分辨不出?
若真是胸无点墨,那从陶都,到陶都的座师等都要查,这就是连根拔起。
比起牵连那么些人,倒不如自己将事情扛下来。
陶都将事情和盘托出。
高家如何逼迫他,他又是如何不忍真将陈砚这等神童埋没,冒着天大的危险才将陈砚保下来。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他都是受高家胁迫,自己身不由己,却竭尽全力为朝廷尽忠。
陶都招供,府试主考王知府自是也要被招来问询。
有陶都被审问在前,王申自是早有准备,当即就将高明远安插在府衙的人全抖搂出来,而名次是赵通判提出,王申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却也并未埋没陈砚这等有真才实学之人。
杨彰实在没料到竟能挖出这么些猛料,当即一封奏疏上达天听。
此事在京城如何引起轩然大波尚且不知,镇江省上上下下的士子们先沸腾了。
他们苦读多年,竟比不得高修远投了个好胎,这如何能忍?
书院、茶肆、书肆等地方无一不是士子们的义愤填膺。
更有些人将漫画《大学》拿出来细细研读,既然里面关于科举部分都是真的,高家做的其他事是否也是真的?
“这高家简直是我镇江省的蛀虫,要掏空整个平兴县,掏空我镇江府,更是掏空我大梁!”
“必要将其处之!”
“我辈读书人不该任由此等恶臭家族祸害百姓,蒙蔽君父。”
“我虽人微言轻,却不能惧高家之势,必要为我大梁尽一份心力,诸君可愿随我去请命?”
这话一出,镇江府上上下下的衙门全都被请命的士子们围了。
衙门里的人出来劝说,士子们开口就是圣人言,闭口就是为民请命,谁敢劝?
高家就这般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士子们的公敌。
从平兴县到镇江府,再从镇江府传向全国各地,士子们掀起浩浩荡荡的“倒高”呼喊声。
第102章 高坚有请
陈砚最近多了个爱好,那就是在读书疲倦之时前往按察使司门口,与其他士子一同静坐。
偶尔能瞧见按察使杨彰出来规劝士子们,不过这杨彰脸上并无忧愁,反倒是满面春风,比陈砚初次见他时要年轻个四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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