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实在冷得厉害,他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实在不宜久待。
再者,阁老们平日里忙也就罢了,过年也如此繁忙,实在辛苦,他早些走也能为阁老们多留些空闲歇息。
正琢磨,就见候在门口的管家提着衣摆快步朝陈砚走来。
待站定了,他一拱手,笑着道:“陈大人身子不适,不可在此受冻,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吧。”
旁边有人不满:“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凭何他先进去?”
管家直起身子,目光朝着声音的方向扫去,因人数太多,根本分不清是何人说出此话。
他就道:“这位是闻名天下的陈祭酒,也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更在大殿之上死谏,若有谁自认能与他比功绩,大可站出来,我一并带进去。”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这管家守着的是宗阁老的大门,能站在外面等候的官员自是都不敢得罪。
再者,这位陈三元的种种事迹他们都如雷贯耳,离开松奉时更是收了六十六把万民伞,如此殊荣谁能比?
纵使再厚脸皮,此时也不敢站出来。
见压制住众人,管家面对陈砚时腰又弯了些,笑道:“陈大人还请入内。”
陈砚回礼道了声谢,就随管家踏进府门。
宗府是个三进的宅子,布置也极简单,与胡府比算得上穷酸,不过与裴筠的屋子比,那还是极精致的。
陈砚被领到一间客房等候,又备好茶点后才离去。
因有炉子煮茶,屋子里倒比外面暖和。
何安福“嘿嘿”笑着拿了一块糕点递到陈砚面前:“大人您尚未痊愈,又奔波许久,先吃点心歇歇,养养身子吧。”
陈砚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糕点软糯不甜,很不错。
“你们也尝尝。”
何安福应了声,给身后跟着的护卫们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也吃了一块儿,连连夸赞味道不错。
到底是阁老家,点心比陈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今儿个他们跟随陈砚出来后,一人带了三个豆包当的午饭,实在算不得吃饱。
前面三家人实在太多,都是坐不了一会儿就走,连口茶都来不及喝,这会儿吃如此精致的点心,个个都高兴。
陈砚见大家都喜欢,就道:“把这些都装起来,带回家给他们也尝尝。”
何安福恭敬道:“这么些糕点拿回去也不够大家分的,我等也不好做这等贪吃的丑态,丢大人的脸。”
陈砚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往空中甩开后,将三碟糕点全装进了布袋子,递给后面一名护卫。
那护卫赶忙双手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还刻意将身体往后弓,就怕把糕点给压坏了。
何安福默默闭了嘴,心里想着一会儿若有人问起,他要赶紧将此事捞到自己身上,绝不能让他人瞧不起大人。
过了一会儿,一名下人端着热腾腾的甜汤进来,恭敬地放在桌子上后,瞧见三个碟子空了,就将空碟子都收走。
等陈砚四人将甜汤都喝完后,进来的是两名下人,一人手里端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又是四碟点心。
等摆放好,便要恭敬地退出去之际,却被陈砚喊住:“你们可有前两日就做好了的糕点?”
两名下人愣了下,道:“小的不知。”
陈砚面色不变道:“若有,就多送些过来。”
两名下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虽不懂,还是答应下来。
待两人出去后,何安福小心问道:“大人,您要两天前的点心作甚?”
“过年这些日子来阁老家拜访的人必定很多,宗家的厨房里必要备多多的吃食,放了两天的就不好拿出来待客了,可这等寒冷天气不会坏,浪费着实可惜,不如让我们拿回家去。”
他送这般多的年礼,总要带些东西回去,否则实在太亏。
那几家他就想动手,奈何他们不给他机会。
就那么几块点心,吃两口就要走了,他的布袋子都没来得及打开。
如此大好时候,他总要为家人多带些接礼回去。
陈砚如此精打细算,实在是被穷逼的。
他每个月的俸禄本就不高,养一家子都有些勉强,再加上何安福等近三十个能吃的壮小伙,还有马匹之类,实在是要揭不开锅了。
好在陈大志那个假道士帮他养了两个,稍稍为他减轻了点负担。
为了能给国子监提供一整日的饭食,他先是找白糖铺子借了银子,找金掌撰要了银子才还手,如今每个月要往陶先生办的报纸投一篇文章,得的稿费加上俸禄才能勉强够用。
他这般,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眼见陈砚又朝着那几碟点心动手,何安福赶忙接过去,笑呵呵道:“大人您身子还不好,您先歇着,这等事儿就交给小的吧。”
又催促那将糕点收起来的护卫将布袋子拿出来,把新端来的六碟糕点全倒进去。
第786章 拜年2
正如陈砚所料,宗府年前就做好了不少糕点,因不好拿出来待客,就堆在两个木桶里,这会儿陈大人既然开口了,下人们就将木桶提了过来。
在宗府下人还疑惑为何要这些糕点时,就见跟在陈大人身边的那位护卫长冲过来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送。
尝完就回头高兴对陈大人道:“都是好的,能吃。”
陈砚颔首,身后的护卫赶紧把快装满的布袋子送过去,与何安福一同把木桶里的糕点往布袋子里装。
可惜没装多少,那袋子就满了。
陈砚将手伸进袖子里,又拿出两个布袋子,道:“本官早有准备。”
何安福几步跑过去,接过布袋子时笑呵呵道:“还是大人您考虑周到。”
把布袋子给两名护卫一分,就让他们赶紧去装糕点。
大人都不怕丢人了,他何安福就得更不要脸,如此才能显出大人的气度。
两名护卫早已吃过同伴带回来的好饭好菜,此时看到这些糕点,两人都高兴得不行,以至手脚十分麻利。
宗阁老领着随从踏进客房时,瞧见的就是陈砚的两名护卫正往布袋子里装糕点。
他一时语塞。
好在陈砚及时瞧见他进屋,起身向他拜年。
宗阁老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忍不住问道:“陈大人这是?”
“下官听闻阁老家中的放久了的糕点无法处理,就想着丢了浪费,不如下官帮您处置。”
宗径瞧着陈砚那自若的模样,全然没有其他官员的扭捏,对其极为赞赏:“一向听闻陈三元节俭,今日瞧见果真如此。”
陈砚应道:“实在是家中贫苦,能省点是点。”
顿了下,又道:“阁老该知,我大梁朝的官员俸禄实在少得可怜。”
宗径颔首:“本官也觉我大梁朝对官员实在过于苛刻,如此必会迫使官员到处捞钱,致使官员为了一己私利抛弃礼义仁智信,使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陈砚心道难怪这宗阁老会赏识李景明,怕是在李景明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怎的,觉得老夫过于耿直,不敢与老夫谈论此事?”
宗径双手负在身后,笑着问道。
陈砚应道:“下官在想,阁老以这等性子爬到今日的地位,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宗径“哈哈”大笑,找了个椅子坐下,对下人道:“陈大人这两个布袋子不够装,你们去拿些东西来帮着装好,家里还有什么吃食,一并都备好送给陈大人。”
两下人领命出去后,宗径就招呼陈砚坐下,往椅背一靠:“当年有徐鸿渐在上面压着,焦志行和刘守仁还要脸,加之本官善骂人,倒是一点苦头没吃就升上来了。等徐鸿渐一退,刘守仁就跟胡益那等小人混到一起了,两边斗得厉害,谁也不敢得罪本官,就是没料到本官还入阁了。”
说到此处,宗径笑容一敛:“听闻此事有你陈砚的功劳?”
语气颇为不善。
若非入阁,他何苦过个年都不得安生?
这陈砚竟然还敢大年初一来这儿给他拜年,莫不是还以为自己会感激他陈砚?
陈砚诚恳道:“举朝上下,谁能比阁老您更该入阁?”
“你说出此话,就不怕得罪满朝文武?”
陈砚理直气壮:“纵使当着满朝文武,下官也敢如此说。我辈既读圣贤书,何时竟连真话都不敢说了?”
宗径颔首:“你倒是一向刚直。”
且陈砚的刚直是出于本心,与那些为了攻讦政敌装出来的言官大不相同。
“下官只知道,若当时换成其他人入阁,往后敢说真话,能说真话的人会越来越少。如今是大人入阁,许多不满现状的官员就敢说真话,因他们知道内阁中会有人护着他们,至少不会让他们因说一句真话而被问罪。”
陈砚说起此事可谓慷慨激昂。
只是身体还未痊愈,情绪太激动导致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晕死过去。
何安福赶忙扶着他,又是拍背,又是给他递茶水,这才让陈砚缓过来。
宗径有些恍然地看着陈砚难看的脸色,心中那些怒气消散了些许。
不过他并未因此放过陈砚,只道:“本官只是个排在末位的阁老,可护不住所有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能解冻。”
首辅、次辅之间的争斗牵连甚广,他与他们不能相比。
陈砚缓口气,方才继续道:“事在人为,若空有心却袖手旁观,就是恶人的纵容。下官虽位卑言轻,却也知蝼蚁也可啃噬巨象。既穿上官服,必要竭尽所能,否则不如脱了轻松自在。”
宗径静静看了陈砚片刻,见他目光坚定,显然这是陈砚的肺腑之言。
他一向赏识敢于直言之人,不过那些人与眼前的陈三元相比,终究还是差了这股气势。
“那你陈三元还得好生努力了,一个国子监祭酒可配不上你如此宏愿。”
宗径不置可否道。
陈砚应道:“宗阁老放心,在下必脚踏实地,一步步向上。”
宗径道:“那你要吃许多苦头了。”
陈砚轻笑一声:“纵是国子监祭酒,也可尽心为我大梁培养源源不断的干吏。下官始终坚信,我华夏民族上下五千年能流传至今,在一次次苦难中爬起来,就是因有无数不怕苦的人扛着百姓前行。如今不过是传到你我手中,自是要你我继续扛。”
他直视宗径的双眼:“下官在还未成长起来前,宗阁老能否暂时扛上一扛?”
宗径有片刻怔忪,旋即笑着摇摇头:“陈祭酒此话若传出去,便要与大半个朝堂为敌了。”
陈砚却没笑,声音一如往常:“早不就得罪大半个朝堂了?宗阁老怕得罪半个朝堂?”
不待宗径回话,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宗家的管家。
原来是兵部尚书赵昱凯来了。
宗径自是不会让人久等,留陈砚在此等候后,就快步离去。
瞧着宗径渐渐远去的背影,陈砚心中暗道惋惜。
今日借着拜年,本想激宗径一番,让其能不再事不关己,正到关键时刻,竟让他走了。
为了投其所好,他还特意学了李景明那个直性子。
还好,宗径的下人送来四桶吃食,都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在木桶内码好。
这一趟没亏。
第787章 拜年3
回到家时,家里还有不少监生在等着,待陈砚将他们都送走,天已经大黑了。
陈家人本要歇着,周既白的马车披着夜色来了。
柳氏他们极高兴,立刻去给煮了碗热腾腾的饺子,边瞧着周既白吃,边劝周既白回来住。
一个人住外头,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日子定然过不好。
不待周既白开口,陈砚就道:“我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他要是来这儿住,就要被牵连一同被打压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儿子都出不了头。”
卢氏重重叹息一声:“当个官险些把命都丢了,还不如安心在村里当个举人老爷。”
年前陈砚中毒,把她可吓坏了。
请了多少大夫都不敢断定是什么毒,她眼睛都要哭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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