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翻开小册子,看到陈砚临走说的话:“对夫子的多同情一分,就是对我们的前程不负责。唯有出人头地,方才能报师恩。”
周既白深以为然,并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的愧疚烟消云散。
他决定了,往后要更加刻苦,早日中生员,方才能让杨夫子的苦累不白受。
至于陈砚……
他在杨夫子一开始诉苦时就跑了。
回到家后就躲在屋子里将画打开。
是一幅秋收图。
农户们在田野忙碌,将粮食收回家,一派喜气。
画工精湛,光是看到就让人心生愉悦,情绪感染力极强。
可见画这幅画时,作者是颇有感悟的。
再看落款,并非什么名家,而是周荣。
陈砚有一瞬的诧异,很快就明白了令周荣脱胎换骨的东西,就藏在这幅画里。
陈砚顿觉这实在太过珍贵,不愿让其蒙尘,小心翼翼地卷好藏进木箱子里。
他却不知,不久的将来他会将这幅画拿出来,日日观摩。
此次周荣归来,是因出外游学感悟良多,所做文章已非昔日可比。
杨夫子更是赞道:“已是进士之姿。”
周荣匆匆归来,歇了十来天就又要启程赴京赶考。
陈砚等人一同将他送到府城。
临走,周荣笑着对陈砚道:“我游学两年,所感悟全在那幅画里,你可别白费了。”
陈砚应道:“我已有所悟,爹要挣得功名,方才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周荣便知他懂了,笑容更甚:“好,爹就为你们挣个功名回来!”
周荣的马车再次离去。
与上次不同,此次的周荣浑身带着一股子气势,志在必得的气势。
杨夫子感慨:“此次茂之必能高中。”
茂之乃是周荣的字。
大梁朝,男子及冠后便要由家中长辈或师长取字,往常亲近的人多以字相称。
陈砚心中很赞同。
果然还是望父成龙比自己奋斗更快。
周荣走后,陈砚和周既白继续在府学读书。
杨夫子发觉一件可怕的事——这两学生更刻苦了。
这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府学对学生的约束并不严,教谕讲学佛系,读书全靠个人自觉。
但学生并不能真的混日子,因为府学有一个大杀器——岁考。
大梁朝的秀才分为不同等级,最高等级为廪膳生,可从朝廷领取廪米;第二等为增广生,无廪米,却可递补廪生空缺;第三等为附学生员,可入官学,只能免除个人徭役,其余就没什么特权了。
所有生员都需参加岁考,若岁考成绩为甲等,就可往上升一级,廪生更是有可能被推荐去国子监。
若岁考成绩为乙等,则既不升也不降。
若岁考成绩为丙等,便要往下降一级,一旦降无可降,府学就会着令退学,甚至黜革功名。
因此每逢岁考,府学可谓人人自危。
往常成绩好的此时也是绷紧了弦,指望能更上一层。
那些成绩平平甚至成绩差的,更是心惊肉跳,恨不得整夜不睡觉。
还有一些平日贪玩混日子的考生,此时就会往那些成绩好的同窗面前凑。
比如陈砚所在号舍的鲁策,已经连着帮陈砚买了三天的午饭,整日讨好地围着陈砚打转。
同号舍的徐彰见状,便嘲笑起鲁策:“你若将这些心思都花在读书上,也就不用担心岁考。如今再讨好陈砚也没用,他便是院案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帮你通过岁试。”
“你怎知他不能?他可是大宗师亲点的院试案首。”
鲁策已经十七岁,其父是附近有名的大地主如今就指望鲁策能考中举人,为家里改换门庭。
可鲁策不喜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他更喜爱看各种话本。
若他爹答应,他更愿意去写话本。
可惜,他若敢退学去写话本,他爹定会将他的腿打断。
他去年的岁考得了丙等,已经降为附学生员,今年岁考再得个丙等,他辛苦考来的功名就没了。
如今他将希望寄托在陈砚身上。
陈砚能得大宗师钦点为院案首,定是对大宗师极为了解,所做文章也是被大宗师所喜。
而岁考又是由大宗师出题,那他必然是要讨好陈砚的。
第74章 挑衅
徐彰对鲁策的想法嗤之以鼻:“陈砚文风与大宗师截然不同,想要得到大宗师的赞赏,必要比文风华贵者更难,你这是舍近求远了。”
鲁策摇摇头,颇为神秘道:“你不懂,自古能成大事者,身上都有股气,凡人只要靠近也能沾上一星半点,也能顺风顺水。我看陈砚以后就能成大事,跟着他准没错。”
徐彰无语,只觉鲁策看话本看傻了,连气这等玄之又玄的东西都出来了。
他想,明年号舍就要少了鲁策这号人了。
府学虽不强制学生住宿,还是给学生们分了号舍。
有朝廷的拨款,府学颇为财大气粗,号舍都是四人一间,也可算宽敞明亮。
不少家境好的学生会回家住,也方便家中师长指点。
多数学生还是会住号舍,方便结交同窗好友,以期往后入了考场互相有个照应。
陈砚就住在号舍,与徐彰和鲁策关系都不错。
至于号舍里另一人,很不巧,正是一直没来府学的高七公子高修远。
此时见鲁策岌岌可危,又对他颇为殷勤,陈砚就拿了鲁策的文章修改一番,再还给鲁策。
“你写文章,重复语句实在太多,教谕们扫一眼就没了耐心,你便没有好成绩,改了也就好了。”
一听陈砚的评语,徐彰便笑道:“这毛病不小,想改太难了。”
鲁策也是苦着脸点头:“我要是能改,早中举了,哪里还会在府学混日子。”
文章太难写了,他实在没那个能力。
陈砚道:“不难,只需背他百来本程文集,就能言之有物,也就不会重复太多。”
鲁策脸都白了。
瞧瞧陈砚说得多轻松,百来本程文集被他说出来仿佛是一两本。
想到陈砚往常的刻苦,鲁策又觉得他并未敷衍自己,甚至还是将自己的读书之法倾囊相授。
鲁策道:“你杀了我吧。”
陈砚:“等你被府学清退,你爹自会杀了你。以你我的交情,往后每年清明我会给你烧一本当年最火的话本。”
鲁策脸僵住,仰头望天,眼底是藏不住的悲愤:“天不容我!”
徐彰摇摇头,劝陈砚:“你还是别被他耽搁了,专心准备岁考吧。听说李景明的文章突飞猛进,教授更是评价他的文章冠绝府学,此次岁考他怕是要得第一名。”
作为院试案首,陈砚一入府学就被许多人所熟知,平日里也有不少人来请教陈砚一些学问。
自李景明屡次被教谕等夸赞文章极好后,陈砚的风头便彻底被李景明抢走了。
能得名家指点,李景明必定是能一日千里。
对此陈砚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在意这些,只按照自己的计划学习。
乡试是与全省的生员比拼,按照以往的数据来看,参加乡试的考生足有五千多人,录取名额只有一百人。
众多考生中不乏有各种案首,甚至还有一些惊才绝艳的小三元。
所谓小三元,既同时是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县试、府试、院试的主考官不同,自是各有偏好,能同时得三位主考的青睐是极难的。
正因此,能连中小三元者也必是惊才绝艳之辈。
想要中乡试,要击败的是那些优秀士子,而不是府学里这些士子。
与乡试比起来,岁试便不值一提。
显然陈砚身边的人没他这般有眼光。
譬如周既白一回来就给他鼓劲:“虽然府学里大家都说李景明文章胜过你,我还是相信岁试第一名是你。”
陈砚随意道:“即便岁考得了第一名,也不一定能中乡试,何必盯着?”
只要考个甲等也就是了。
谁知一向颓丧的杨夫子竟一反常态,斗志昂扬起来:“此次岁试你必要考第一名!否则就是为师比不得那吴大师!”
院试时,陈砚力压李景明,那就是陈砚比李景明强。
如今两人都拜师了,若陈砚被李景明压下去,那就是他这个师父比吴衍差。
陈砚:“夫子,你此前不是这般说的。”
他记得夫子当日分明是推辞自己比吴大师差远了。
杨夫子摸了一把自己锃亮的脑门,颇有深意道:“吴大师头发极茂盛,正所谓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为师若输给他,岂不是对不起掉的头发?”
周既白被杨夫子说服了,用力点头,便目光灼灼地盯上陈砚:“阿砚,你就考个第一名回来,为咱们夫子争口气吧。”
陈砚:“……”
你们上下嘴巴子一合计,第一名就能到手了?
岁试考的内容和院试一样,都是主考四书五经,外加试帖诗。
可乡试不同,乡试除了四书五经外,还需考昭告表,考断案,还要考策论。
陈砚如今有一半的精力花在昭告表、大梁律法以及策论上,若想岁试能得第一名,就要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四书五经和试帖诗上,要改变他如今的学习计划。
陈砚并不想丢了西瓜捡芝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李景明当众拦住。
“你不为岁试努力,竟还浪费精力去指点鲁策那等混日子之人,看来你已经对我认输了。也罢,此次岁试我必赢你。”
李景明背脊挺直地站在陈砚面前,头微微扬起,一脸的倨傲。
站在陈砚身边的鲁策不满道:“我又没惹你,你嘲讽我干什么?”
李景明瞥了眼鲁策,眼底是藏不住的厌恶:“你可知多少农家子想要来府学求学而不得,你在府学,却整日浪费光阴,实在可恨。你若不想上进,趁早退学,将名额留给有需要之人,也算你为士林做了点好事。”
鲁策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不就看看话本吗,怎么到李景明嘴里,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
就连一旁的徐彰都带了怒气:“府学是他自己考进来的,若他实力不够也会被清退,不用你来讽刺。”
李景明只淡淡看他一眼,道:“你所做文章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话瞬间让徐彰大怒:“你若不是有吴大师指点,也不比我等好到哪儿去,何必如此气势凌人?”
李景明面色不变,淡淡道:“你大可去拜师。”
徐彰气极了。
这是公然嘲讽他资质不够。
李景明丝毫不理会徐彰和鲁策二人的怒火,直直盯上陈砚:“你真要与这等资质平平的人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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