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糟鼻官员往椅背一靠,脸上尽是笑意:“我等一切如常。”
其余人只一思索,就纷纷笑起来。
他们已迫不及待要看这位新祭酒的脸面被一众监生踩在脚下了。
范监丞细细思索一番,再想到国子监如今的形势,便觉这位陈祭酒的监规实行不下去,当即也安下心来。
“既如此,劳烦诸位一同动笔,将此条规抄写下来,张贴在各处。”
皮司业笑道,“必要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
这一日,众人竟一直待到天色渐黑才离开国子监。
待他们走后,陈砚便将留在国子监内的举监聚集在彝伦堂讲学。
彝伦堂内有地龙,烧起来后堂内便暖和起来,三百多名举监就不需在号舍里冻得瑟瑟发抖。
三百多名举监学习进程不同,自是不好讲四书五经。
陈砚就讲耕种,讲谷物,讲天时,讲亩产。
举监中有些出身农户,可他们是全家乃至全族的希望,自是不会下地,也就五谷不分。
陈砚跟随杨夫子下过地,当初又跟农户一同下过地,对庄稼等极了解。
他讲课时,夹杂着不少民间故事,将那些谷物、天时等融入其中,让举监们听得津津有味,与他们的先生枯燥的课截然不同。
陈砚讲完一个时辰,要回去后,他们还恋恋不舍。
翌日坐在课堂上时,听着先生们极枯燥的讲课,他们便昏昏欲睡。
待先生们一走,他们就迫不及待盼着天黑。
翌日晚上,陈砚就带了一些图来,上面画的是各种不同的农作物。
有人惊呼:“这像是九渊先生的画!”
一些看过九渊先生故事的人仔细一看,果真与九渊先生的画一般无二。
众人便齐齐看向陈砚,陈砚道:“确是九渊先生送给本官的画。”
“先生认识九渊先生?”
有监生激动追问。
陈砚笑道:“九渊先生乃是本官养父的笔名,往后若有机会,本官请他来为你等讲学。”
众人便是一阵欢呼。
他们这些人几乎都看过九渊先生注释的《论语》等,也从中得了些感悟,本就对其极敬重。
加上那本《徐迁客游记》的奇思妙想,促进开海之策落地,他们对九渊先生便敬佩至极。
多少人想见九渊先生不得,今日才知竟是陈祭酒的养父。
再想到陈祭酒讲课的方式,与九渊先生的书极像,他们几乎是在一瞬就相信了此事,对九渊先生的敬佩转移了不少到陈祭酒的身上。
再加上陈祭酒乃是三元及第出身,必也是得了九渊先生的指点,以此又将九渊先生的地位更拔高了许多,再听陈祭酒讲课,就越发激动认真。
陈砚讲完各种作物和天时后,就是百姓交税粮,与往常的生活。
大致将税粮讲完,便要他们自行算出每户每日能吃多少粮食。
一众举监算完便都沉默了。
他们能读书者,家境在村里必算不得差。可要供个读书人,必要勒紧裤腰带,这等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们考中举人。
既要说百姓的穷苦生活,陈砚就让何安福领着几个口才好的护卫与举监们讲他们以前的生活。
当年的松奉何等黑暗,这些护卫中有许多是死了手足兄弟的,说起往事,或红眼眶,或哽咽。
举监们也是一片哗然。
他们早知道徐鸿渐把持朝政祸害百姓,可他们终究被自己的认知局限,根本无法想象百姓们竟会活在那样的水深火热中。
单单是想一想,就对松奉的百姓生出同情来。
陈砚在护卫们讲完自己的生活后,对一众举监道:“你等苦读多年,究竟为何?为财者,即刻弃文从商;为名者,立刻退学做学问。”
这一夜,一个个号舍里的举监们辗转反侧。
苦读多年是为何?
自是为了当官,光宗耀祖。
当官后又要为什么?
功名利禄,除了功外,其余都不用踏入官场。
就在举监们陷入迷茫时,其余监生却是议论纷纷。
国子监竟四处张贴公告,往后不得离开国子监。
就国子监每日供的一个馒头,加上那冷得如冰窖般的号舍,哪里是人能待的?
“我等就不住进来,他陈祭酒又能将我等如何?”
第758章 第一把火3
监生们只一瞬便同仇敌忾。
法不责众,他们在外面住的有将近三千人,就不信这位陈祭酒能拿他们如何。
监生们私下里纷纷商议此事,很快就形成了同盟,势要给陈祭酒一个下马威,让他再不敢胡乱插手。
整个国子监犹如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而那火山口对准的就是新来的陈祭酒。
如此良机,皮司业自是不会放过,稍找几个人在监生中一挑拨,就让那些监生对新来的陈祭酒越不服,甚至还有不少人提议动用关系将陈祭酒从国子监抬走。
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让皮正贤等人颇欣喜。
“监生实在太好煽动,本官都期盼腊月初一早些来。”
酒糟鼻官员笑道。
其余官员也是满脸的笑意。
一人问道:“那陈祭酒怎的毫无反应?”
另一人笑道:“这般多的监生都不服他,他还能有什么招?此时恐怕在后悔托大了。”
其他人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皮司业也是满脸笑容:“诸位还需加把火,此次必要彻底将陈砚给压下去,让他成第二个朱登科!”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在国子监这般久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实在不想上头有个人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那朱登科倒也罢了,陈砚此人实在太过年轻,他们这里不少人的年纪都能当他爷爷了,如何肯被一个毛头小子压住?
为了将矛盾彻底激发,他们还在国子监门口挂了个倒数天数,剩余五天、四天……
如此醒目,更是激起监生们的愤怒。
在倒数第三天的夜里,那块计数的木板不知被谁砸碎了。
夜间陈砚再给举监们讲县衙办事流程时,举监们均是神情难安。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李国亮,几次都想开口。
陈砚干脆点了李国亮:“有何话要说?”
李国亮急道:“先生那监规引得许多人不满,他们不愿让您当祭酒。”
陈砚笑道:“本官这国子监的官职乃天子所授,一群监生如何能罢了本官?”
“可……”
李国亮迟疑了下,还道:“他们若都不敬重大人,大人怕是也管不了他们。”
陈砚反问他:“既为国子监学生,监规该不该遵守?”
李国亮只得道:“该。”
陈砚又问其余举监,其余人纷纷含糊着应声。
“既是做正确之事,就该坚定,何须惶惶?”
一监生站起身,对陈砚拱手行一礼,道:“先生,那些人背后极有势力,若有意为难您,恐怕您要被弹劾了。”
不少监生都露出了担忧之色。
这些日子,他们每晚都来听陈祭酒讲学,早已被他的才学所折服。
以前就知三元公之名,后又是不畏强权等种种传言,如今真正接触,才发觉陈祭酒实在比传言更正。
他于农作、经商、税收等各方面都有涉猎,只这几日的讲学就让他们受益匪浅。
往后若真入了官场,如今所学就可随时拿来用,可少走许多弯路。
正因此,他们在瞧见那些同窗们要联手对付陈祭酒,他们才极担忧。
陈砚敛了笑,正色道:“若因惧怕被弹劾,惧怕被人攻讦,只想独善其身,对的事又有谁去做?”
他目光扫向众人,神情越发刚毅:“本官既穿了官服,食用的便是百姓的税粮,本官就要尽职责。身为祭酒,要做的就是教导监生 让你等能堂堂正正入官场,能办好事,办成事!”
一番话让李国亮心潮澎湃,其余监生也纷纷露出激动之色。
陈祭酒才是不负圣学!
不等众人多想,陈砚就道:“莫要分心,继续讲学。”
可举监们的情绪被挑起,根本无法静心,陈砚所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陈砚见状,就让他们自习,领着何安福就离开了彝伦堂。
才出门,身后的举监就已忍不住议论纷纷。
何安福凑近了陈砚,小声道:“那些监生都闹得沸沸扬扬了,真不用管吗?”
陈砚脚步不停:“如今的朝堂就是个大油锅,各个斗得热闹,哪里顾得上家中的纨绔子弟。何况此前弹劾本官的奏疏多了去了,再多一两封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你将该准备的准备好就是。”
“小的已经派人都备好了。”
何安福赶忙应道。
陈砚瞥了眼皮正贤的厢房,此时已是漆黑一片。
看来这国子监水有些深,他倒要好好挖一挖,看水底究竟藏了些什么。
在皮司业等人的期盼下,腊月终于款款而来。
初一这日,寒风呼啸,仿佛要将人都给吹倒才罢休。
前些日子下的雪还未融化,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何安福就领着人起床热了窝窝头,一人分了十个,吃完早饭后,剩余的全揣兜里。
又喝了热水,让全身都暖呼呼后,二十六人在敬一亭前的空地上站了一排,任由漫天雪花落在帽子上,落在眉毛上。
何安福从队头走到队尾,气势十足道:“来京城好几个月了,咱吃大人的喝大人的,却什么活儿都没干,显得咱都是吃白饭的。今儿个机会来了,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谁敢坏了大人的事,老子就让他滚回松奉去!”
众护卫立刻将腰板挺得更直。
他们是经过层层选拔,才跟着陈大人回京城的,当时可是被所有人眼红的。
要是此时被赶回松奉,那得被人嘲笑一辈子。
就是死也不能回松奉!
“都记住没有?”
何安福大喝一声,那些护卫齐声高喊:“记住了!”
何安福对他们的状态非常满意,转头就去厢房里找陈砚禀告。
陈砚看了眼天色:“时候尚早,让他们先歇歇,不必在外受冻。”
何安福赶忙道:“今儿个对大人极重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早些去门口等着。等事儿办完了,再歇着也不迟。大人您宽厚,舍不得我们受罪,我们也是一片真心为大人,吃苦挨冻都高兴。”
大人能让他们多歇歇,他们却不能蹬鼻子上脸。
陈砚见他坚持,干脆拿了纸笔,随何安福一同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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