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444章

  十一月中旬,朱登科主动请辞,十一月底坐上马车离开京城,无一人送行。

  朱登科颇为惆怅,只觉京城的风太过冰冷。

  出了城门,心更觉空了一块,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墙,朱登科终于放下了车帘。

  马车摇摇晃晃跑过一段路后,马车缓缓停下,外面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资治尹陈大人,来给朱先生送行!”

  朱登科撩起车帘看出去,一辆极朴素的马车就停在他马车前方,阻挡了他的去路。

  对面的车夫跳下马车,将凳子放好后,撩开车帘,露出里面一身穿灰色长袄的年轻男子。

  男子踩着凳子下车后,几步走上前,对朱登科拱手行一学生礼:“得知朱先生今日离京,陈砚一早出城等在此处,送朱先生一段路。”

  朱登科心头犯酸。

  他在京中任官多年,更在国子监管理多年,有学生无数,却在离京时无一人送行,反倒是这位要接任他的陈砚来送行。

  世事难料啊。

  ……

  红泥炉子里,炭烧得通红,其上放着的水壶冒着腾腾热气。

  陈砚提起壶,将沸水倒入盖碗,再淋在公杯、品茗杯上。

  朱登科的声音伴随着水声轻声道:“国子监内的监生分四种,其一便是由地方推荐上来的优等生,为贡监;其二,是靠着父辈关系进来的,多为三品及以上官员的子弟,此乃荫监;其三,是会试落榜的举人,被成为举监;其四,则是花钱捐进的国子监,此乃例监。”

  陈砚往盖碗上放了些茶叶,用盖碗的余热轻摇茶叶,再开盖子,茶叶被激发的甜香味随之飘出。

  “以前贡监、举监多有优秀者,可直接授官,贡监更有资格出任州县主官。如今以科举为主,凡有真才实学者更愿以科举入仕,反倒是捐钱的例监越来越多,这等多无甚才智,或可谓愚不可及,反倒败坏了国子监的名声,使得监生越发不受重用,越发难有优秀的贡监、举监。”

  陈砚将泡好的茶递到朱登科面前,朱登科端起喝一口,滚烫的茶水带着茶香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他精神一震,旋即继续道:“最难管的是荫生,他们多为高官子弟,个个有来头,吃不得读书的苦,来国子监也只是混个出身,往后靠着家中的关系安排进官场也就是了。偏偏这些人轻不得重不得,又有不少人捧着他们,在国子监可谓横行无忌,助教们不愿得罪那些高官,往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致使国子监风气越发差。”

  说到此处,朱登科就觉自己这些年极不容易。

  能成国子监祭酒,多要才学令天下士子信服。

  他朱登科当初也是状元出身,博览群书,是有名的江南才子,可谓意气风发。

  后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本想大展宏图,彻底改变国子监的风气。

  奈何底下的司业、监丞等个个都是混日子的,他上有政策,下就有对策,使得他有力无处使。

  那些监生更是成了个小朝堂,各有各的派系,互相不对付,打压,拉帮结派等,他稍一出手,那些监生身后的父辈官员就会向他这个祭酒施压。

  “监生纵使此次不惹出联名上疏天子之事,往后也会捅出大篓子,到时候祭酒还是难辞其咎。”

  如此一想,朱登科反倒释然了些。

  他不过是被罢官了,至少没入大狱,更没牵连到家人。

  也算是安稳致仕了。

  再看向往壶里添水的陈三元,朱登科道:“以陈三元的才学品行,祭酒之位远可以胜任。只是这里面夹杂的势力过于繁杂,稍不留意就容易得罪人。”

  “既要任祭酒,总要将学生教导好些才是。”

  陈砚笑着应道。

  朱登科叹息着摇摇头:“你终究年轻,往后必定不会如老夫这般止步于国子监祭酒。若得罪的官员太多,于你往后仕途有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是一个祭酒所能改变。”

  陈砚对朱登科拱手,郑重道:“多谢朱先生提点。”

  今日他来送行,也是为了先探知国子监的情况。

  “国子监的监生都已卷入争储大事中,此次连累的是朱先生,往后便有可能是晚生。”

  见他执意,朱登科又是重重一声叹息:“这国子监已烂了,你纵使如何努力也是白费力气,做不出什么政绩来。倒不如想法子,尽快调离,去能大展手脚之处。”

  如今监生不被看重,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也大不如前。

  “陈三元在松奉的所作所为,老夫也有所耳闻。陈三元是干吏,该尽力施展才能,万莫在泥坑里打滚。”

  朱登科瞧着陈砚并未听进他的规劝,便忍不住又提点了两句。

  若他当初未曾任国子监祭酒,他也不会蹉跎半生。

  “此位子名声虽大,实则就是冷板凳。”

  也不知这陈三元得罪了谁。

  陈砚敛了笑容,对朱登科道:“我大梁的未来在学子们,国子监本该是天下书院的表率,若任由此处糜烂下去,就会波及到官场。我陈砚既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总要尽己所能去试试,即便效果不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

  朱登科瞧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脑海里竟想起当初年少轻狂的自己,那些规劝的话就说不出口。

  这便是属于年轻人的志气,他一个风烛残年的失意之人又何必打压。

  “既如此,老夫就提前祝陈三元能得偿所愿。”

  陈砚恭敬道:“晚生求学之时,将朱先生的乡试、会试、殿试文章尽数背过,为朱先生的才学所折服,也知朱先生心有大志。今日离京,实是国子监诸位监生之失,晚生代天下士子,想向先生求一篇劝学文章,还望先生能赐墨。”

第751章 祭酒2

  朱登科心中颇为激动。

  他本以为自己这半辈子一事无成,如今得知连陈三元都背过他的文章,知晓他的才学与抱负,心中便觉这国子监祭酒并未白干。

  “不过一篇劝学文章,又有何难?”

  朱登科心中生出几分豪情,在陈砚拿出笔墨纸砚后,边思索边磨墨,在心中打起腹稿。

  先是想到自己求学之路的艰辛,再想到国子监那群学生虚度光阴,心生痛惜。

  再提笔,一篇文章就一气呵成。

  虽有几处错字,稍加修正就是。

  整篇文章尽是长者的谆谆劝学,情能透纸。

  陈砚看一遍后,就向朱登科拱手道谢。

  朱登科再上马车时,身上已有了暖意,连风都温和了些。

  马车一路向前,他撩开车帘往后一看,就见陈砚依旧站在原地,目视他离去。

  朱登科心中情绪翻涌,终究只是从马车里伸出手,对陈砚摆了摆。

  回应他的,是陈砚的遥遥一拜,让朱登科更是喉咙发紧。

  直到马车转弯后,他才彻底瞧不见陈砚。

  心道,整个国子监的学子,也不如陈三元一人重情谊……

  “大人,风实在太大,人也走远了,不如回马车上吧?”

  何安福轻声提醒。

  陈砚却往马车方向一抬下巴:“这位朱先生光是一幅字就值五百两,本官今日得的这篇文章,至少值八百两。”

  何安福双眼猛地瞪大:“为何这般贵?”

  八百两,他这辈子怕是都挣不到。

  “天下闻名的书法家,大文豪,价格自是高。”

  陈砚抓紧了袖子,又道:“不过是在此吹会儿风,往后还能向他讨要文章、题字,这是何等的划算。”

  何安福瞪大双眼:“大人您还要他写文章?”

  “致仕回乡后,必会很闲,人太闲了就易老,在家多写写文章,既能防止变成老糊涂,又能陶冶情操,还能为我大梁留下文学财富,一举多得。”

  何安福发自内心吹捧道:“陈大人实是天下文人之表率。”

  恰在此时,朱登科朝着后方摆摆手。

  陈砚抱拳,对马车遥遥一拜。

  何安福喜道:“大人这一拜,朱先生必十分感动,或会再为大人写两篇文章。”

  那就价值一千六百两了。

  陈砚起身,瞧着马车拐个弯不见后,才道:“两篇如何能够,至少要二十篇。”

  何安福还在心里盘算这值多少银子,陈砚已然转身朝着马车走去:“回去。”

  “哎哎,大人您小心些,这天怪冷的,把人的手脚都冻僵了。”

  何安福小跑着过去,在陈砚身旁边提醒边护着。

  翌日一早,陈砚就来了吏部。

  上次那名山羊胡子官员得到消息后,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又是糕点又是茶水地招呼,与上回判若两人。

  待将事都办好,那山羊胡子才陪着小心:“陈大人,下官上回多有怠慢,您看……”

  陈砚道:“你们吏部公务繁忙,本官自是能体谅。”

  山羊胡子长长松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地道谢。

  他实在没料到,这样一位年轻的官员竟会留在京城,且还被上面连番追问。

  正要再多说两句,吏部尚书陶严敬竟派人来请陈砚相见。

  山羊胡子被吓得胡子乱颤,赶忙跟陈砚道:“劳烦陈大人在天官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下官……”

  陈砚轻笑一声:“本官并不知这位大人名姓,不如大人告知本官?”

  山羊胡子神情大变,当即就站定,旋即陪着笑脸道:“陈大人您先忙,您先忙,下官就不打搅您了。”

  又往后退了两步,就怕挡住了陈砚的去路。

  陈砚不再理会他,跟随另一人离开。

  山羊胡子一直撑到陈砚离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完了……完了啊……”

  他怎的就惹到那位谁也不敢惹的陈三元了?

  当初只看到是地方知府,浑然没在意,如今这陈三元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想要收拾他岂不是举手之劳?

  越想越害怕,竟瘫软在椅子上起不来。

  陈砚被带进来时,陶严敬正坐在案桌后办公。

  听到陈砚行礼的声音,陶严敬放下眼镜,不大的眼睛里尽是精光:“自己找个位置坐。”

  陈砚谢过后,就寻了把靠近其案桌的椅子坐下。

  陶严敬又拿起他的眼镜,双眼盯着桌子上的册子。

  “你身为三元公,又在松奉立下大功,此番被任命国子监祭酒,可知为何如此安排?”

  陈砚恭敬道:“下官不知,还请天官示意。”

  这陶严敬因性格耿直,在徐鸿渐把持朝政之时,屡次与徐鸿渐抗争,后遭徐门打压,被打发到南京任吏部尚书。

  在徐鸿渐被扳倒后,陶严敬被永安帝调回京,任吏部尚书。

  因其未参与徐刘二人的党争,此前陈砚与其几无交集。

  既将他喊了过来,想来就是为了点拨他。

  “国子监本该是监生们的读书之地,就该好好精进才学,学安邦治国之道,待被派官后,将差事办好。如今却是乌烟瘴气,竟还不知死活地上疏骂君主,实在不知所谓!”

  说到最后,陶严敬已是满脸怒气。

  显然这位老天官对那几名卷入争储中的监生极不满。

  陈砚了悟,当即道:“下官就任后,必大力整顿学风,让学生安心苦读。”

  陶严敬斜眼看向他:“为何整顿?”

  陈砚挺直腰杆子:“下官必先立下规矩,教导他们谨言慎行,不负圣上厚望,不负天官厚望!”

  不料陶严敬连连摆手:“莫要给本官惹麻烦,好好去国子监装聋作哑待几年,遇到监生惹麻烦,将其开除了事,万事莫沾身。”

  陈砚有些懵:“天官这是让下官……混着?”

  陶严敬道:“朱登科如何办事,你学着就是。有本官在,不必担心京察。”

  陈砚直直看向陶严敬,就见这老头儿也满眼精光地盯着他。

  陈砚提醒:“天官大人乃是百官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