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出了城门,那些百姓依旧未离去,竟扒着马车一路前行。
不少人更是沿途啜泣,频频看向马车。
夏公公撩开车帘,就见路边隔一段距离就有百姓在烧纸,青烟竟将车队都给笼罩。
他忍不住问赶车的民兵:“他们烧纸做甚?”
陈大人只是离任,又不是死了,为何又是设香案又是烧纸的,瞧着怪不吉利的。
那民兵声音暗哑:“这是路祭,我们沿路烧了纸钱,大人一路平平安安。”
夏春心口仿佛被什么击中,呆滞地看着那一个个火光,再看向被不少百姓扒拉着慢慢前行的马车。
陈大人离任竟闹出如此大动静,真是前所未见,前所未见呐!
可见陈三元在此地是何等的得民心。
如此殊荣,陈大人竟舍得不要,大晚上想要偷偷离开,实在让人不解。
再看向前方马车里频频朝着百姓挥动的手,夏春心中已是万分敬佩。
第714章 离任5
一身穿甲胄的威武男子立于城墙,目送车队出了城门远去。
锣鼓、不舍的痛哭,以及那些扶着马车缓步前行的百姓,无不彰显送行仪式的隆重。
陈老虎压着刀,脑子里尽是当初与砚老爷来松奉的场景。
彼时只聂同知一人相迎,且连接风宴都没有。
而今纵使砚老爷晚上悄然离开,也能有万人相送。
这就是砚老爷三年多劳心劳力的回报。
纵使松奉的知府、市舶司的提举都换了人,却无法取代砚老爷在松奉百姓心中的地位。
前两日大量百姓进城时,他并未阻拦,甚至还大开方便之门。
可惜他往后不能再陪砚老爷搏命了。
思及此,陈老虎心中并没有原本的轻松,反倒怅然若失。
……
松奉府衙内,新任知府江洲坐在签押房内,听着自己带来的人所说讲述的万人送陈砚的场景,脸色越发难看。
同样的场景在当天晚上出现贸易岛的市舶司内。
如此送别场景,于陈砚而言是极大的荣耀,于接任他的二人而言,就是一座大山挡在前面,想要翻越,又谈何容易?
两日后,新任知府江洲就面临新的难题:松奉百姓要为陈大人建生祠。
建生祠需田地,那些族老们就将主意打到了府衙身上。
此前陈大人在任时,找八大家买了不少田地,位置好,实在是建生祠的好地方。
就算江洲再不愿,也无法在刚上任时就同时得罪各族族长,又顾忌名声,只能先将此事拖延,再找了府衙一众官员来商议此事。
只要有一两个人提出异议,他就能顺理成章将此事推了。
陈砚已离任,如今是他江洲任松奉知府,总会有与陈砚不合的官员向他靠拢。
江洲万万没料到,他将此事提出后,公堂内无一人起身反对。
为官者怎会没有政敌?
何况陈砚在松奉这些年,屡屡闹出大动静,按理说应该会得罪许多人,如今正是那些被他得罪过的官员报仇之际,他们怎会白白错过如此好的机会?
江洲不甘心又问:“诸位如何看?”
众官员依旧一动不动。
“聂同知以为如何?”
既被点到,聂同知慢悠悠站起身,拱手行礼道:“下官以为,民心不可违。”
江洲皮笑肉不笑:“这么说,聂同知觉得该占用府衙的田地,给陈大人建生祠?”
聂同知一向脾气耿直,当即就要不顾新任知府的脸面应话,却被一旁的徐同知给打断:“大人,下官有一言。”
徐彰双手撑着椅子两边把手站起,转身后对着江洲行一礼后道:“建生祠一事颇罕见,若大人赞同建在府衙的田地上,往后有什么责任,需得府衙担着。”
聂同知不解地扭头看向徐彰,眼中尽是疑问。
其他官员也纷纷不敢置信地看向徐彰,心中猜测莫不是陈大人一走,徐同知就为了攀附新上任的江知府,连百姓给陈大人建生祠都要阻拦?
江洲也对徐彰如此表态极意外。
这位徐彰可是陈砚的同窗,二人走得极近,竟会站到陈砚的对立面?
一时把不准徐彰的脉络,江洲谨慎道:“徐同知以为该当如何?”
“府衙的田地多是从八大家手中买来的,极肥沃,依下官之见,万不可费在建生祠上。此乃百姓自发之举,若他们愿意,大可自行找田地,自行维护,我府衙不该插手。”
此话瞬间将事情定了基调。
既是民间所为,不犯法不违规,官府就不该阻拦。
江洲若再想阻拦,就是气量狭小,容不得人,也会被松奉百姓不喜,极难收服府衙上下。
一众官员想通这些,均是拿眼角余光往江洲脸上瞥,就等着他回应。
聂同知琢磨片刻,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脸上多了几分恍然。
江洲阴阳怪气道:“徐同知真是陈大人的同窗,为其想得如此周到。”
聂同知当即辩驳:“徐同知如此也是为府台大人分忧,若府台大人不愿,大可拒绝。”
其他官员虽不言语,对聂同知的话却都是赞同。
陈大人为官一任,将松奉带领到如此境地,如今人才走,江大人就逼人站队,实在有些过于心急了。
不过徐同知也太过执拗,竟为了陈大人当众和府台大人顶上,往后怕是日子难熬了。
正如此想着,就听徐彰道:“下官只知身为朝廷命官,就该为朝廷尽心尽力。大人上任松奉寥寥数日,对松奉政务还不甚了解,下官已帮大人整理好一部分,还望大人过目。”
江洲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火气,让徐彰呈上来。
不过片刻,两个大木箱子就被抬进公堂,一打开,里面尽是账册。
江洲神情几变,让人随意拿了几本上来,随意翻开一本看了里面记载的内容后,他猛然抬眸看向低下站着的徐彰。
就见徐彰恭敬道:“此乃贸易岛上各商户偷税漏税的账册,下官虽整理出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呈给府台大人。”
一听此言,公堂上众官员均是震惊,目光在徐彰和那两口木箱子之间来回移动。
徐同知这是主动将陈大人的过失当成一份功劳送给江知府,这是向江大人投诚了?
既要投诚,又为何要维护陈大人的生祠?
众人心思繁杂,却是谁也不多言。
江洲紧紧攥着手中的账册,连着翻了几页,心里的激动已难以遏制。
光凭这些,他就能插手贸易岛,将那位新上任的市舶司提举压下去。
唯有将贸易岛纳入掌控,才是真正的松奉知府,与陈砚一般无二。
一旦往深处想,他就蠢蠢欲动。
至此,松奉知府与市舶司之间的战火,由徐彰正式点燃。
而陈砚的生祠,江洲已经顾不上。
……
“砚老爷,锦州城到了。”
陈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陈砚撩起帘子看出去,就瞧见城门上方的城墙上刻有“锦州”二字,城门口人来人往,那些守城的将士一一查看,比往常要严格不少。
陈砚兴致极高道:“既然经过锦州,就要去拜见张阁老再走。”
“砚老爷,从松奉回京城不需经过锦州。”
陈茂小声提醒。
第715章 再谈1
要来锦州,还得特意绕远路。
陈砚道:“从松奉到京城路途遥远,偶尔走错是难免的。天色不早了,进城找家客栈歇着吧。”
陈茂瞧了眼正头顶的太阳,心里嘀咕两句,领着车队往城门走去。
如此大的车队,自是引得守城将士的注意,得知是回京述职的陈大人,立刻就有人得令往府衙去报信。
毕竟是官员,守城的将士们也不敢搜查就让陈大人的队伍进了府城。
陈砚选了离城门较近的一间客栈,安顿好后,就领着卢氏等人在锦州城内转悠。
锦州此前乃是一处通商口岸,吸引了不少商人来此,使得锦州成为沿海较繁华的府城。
锦州知府张润杰殉国后,张阁老坐镇此地,又引得不少人来此拜见,使得原本该沉寂的锦州比此前更热闹。
卢氏等人在此买了不少当地特产,倒也逛得兴致极高。
如此一直逛到傍晚,吃过晚饭后,祖孙三代才缓步回了客栈。
到天擦黑之际,陈砚坐上马车,领着陈茂等一众护卫与赵驱、王炳、郑凯三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锦州府衙。
马车停在府衙门口,立刻有守在门口的将士压着刀过来,威严的声音响起:“你等是做什么的?”
陈茂对那将士拱手,道:“劳烦兄台通报,资治尹、前松奉知府、前松奉市舶司提举、前团练大使陈砚前来拜访张阁老。”
那将士被陈茂所报的一连串官名给惊了下。
资治尹是谁他不知,大名鼎鼎的松奉知府陈砚陈大人,他可是早有耳闻。
听闻此人平定宁王叛乱,又扳倒奸相徐鸿渐,还灭掉数千倭寇,实在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朝着马车里瞥去,却被帘子挡住视线,什么也瞧不见,心中颇觉遗憾。
“你等且等着。”
言毕,转身就进了府衙。
马车队伍停在府衙旁边,静静等了一刻钟后,那将士又走回来,对陈茂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张阁老正在用晚饭,能见你们。”
陈茂道了句多谢,跳下马车后就将凳子架好,又帮陈砚撩开车帘。
一身青衿长袍的少年低头,从马车上出来,踩着凳子下了马车。
那将士瞥了好几眼后,领着陈砚等人进了府衙。
张毅恒正坐在签押房的一张方桌前,面对满桌的各种鱼和满满一碗米饭,不由皱眉。
初来锦州吃到鱼虾尚尚觉海鱼海虾鲜美,配上米饭别有一番滋味。
可吃多了再面对这些鱼虾就有些腻,且鱼刺太多,稍不留意就会被卡住,实在有些费时费力。
米饭吃一两顿倒也罢了,顿顿吃就不如面条有嚼劲。
“启禀阁老,资治尹陈砚陈大人到了。”
张毅恒拿出方巾擦了擦嘴,无波无澜道:“让他进来。”
“是。”
那人退出去后,张毅恒看满桌子的鱼越发不顺眼,连往常挂在脸上的笑都没了。
关上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年轻的身影跨过门槛,轻松地走进屋子。
“下官资治尹陈砚,拜见张阁老。”
烛光的映照下,陈砚仿若入了海的鱼,当着他张毅恒的面肆意摆动尾巴。
张毅恒声音沉静:“不必多礼。”
陈砚只谢了一句后,就站在张毅恒面前,使得坐着的张毅恒需得抬头仰视他。
张毅恒道:“坐吧。”
陈砚应了声,并未如张毅恒所想的端个凳子坐在不远处,而是直接与张毅恒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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