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座后,陈砚便敛了笑:“此前我多番筹谋,为的就是留在松奉,让松奉大力发展,如今再细细思索,实在是妄想。莫说天子猜忌,胡、刘二人就不会允许。”
徐彰面皮一紧,整个人往陈砚面前靠近了些,语气有些急促:“怀远的意思,是此事背后有胡刘二位阁老的身影?”
陈砚摇摇头:“这就不得而知,只是我调离,对他二人极有利。”
顿了下,他继续道:“张阁老为了晋商能上岛,必也是想将我调走,就连首辅大人,定然也想将松奉掌控在自己手里。”
刘子吟沉声道:“内阁那四位都想将东翁调离松奉,东翁又如何能赖在此地?”
陈砚是有预料的,所以千方百计与八大家谈条件,与张阁老谈交易。
算来算去,却忽略了天子,以至落到今日的地步。
“我在松奉多年,也做了诸多布局,此时即便调走,也不会让所做一切都白费。”
陈砚神情缓和下来:“贸易岛已初具雏形,剩下的就是细细完善。因才学院并非官府管辖,又有杨夫子、何先生以及诸多士林中的饱学之士在此,新任知府插不了手。”
徐彰惊诧:“杨夫子他们也要留在松奉?”
这些人都是陈砚的恩师,因陈砚来松奉上任,他们被调往此处,如今陈砚要走,陈砚竟还要这些人都留下?他们如何能愿意?
“他们自是要留在此地。”
经过昨晚与刘子吟的彻夜长谈,二人已定下抉择。
“有杨夫子在此,一旦你遇到无法处理之事,等不及往京中送信,就可与刘先生商议后去找何先生与杨夫子求助。但凡新任知府与市舶司提举要名声与脸面,办事就不敢太过火。”
陈砚有些口干,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
刘子吟接着道:“因才学院有他人不敢得罪的先生,更有许多学生。这些学生或参加科举进入官场,或学习各项技艺,分布在松奉的各行各业,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徐彰沉思片刻,恍然道:“难怪怀远你不扩建府学,反倒重建一所如此大的学院。”
“府学早已烂了,从教授到教谕们,个个只知混日子拿俸银,且被八大家把控,我又何必白费劲?”
想到府学,陈砚便是一声冷笑。
起初他是想要重建府学,整肃学风。
身为松奉知府,府学的学子们中乡试也是他的一大政绩。
奈何他与杨夫子去府学走一遭后,那位教授始终未曾露面,后来才知此人喜爬山钓鱼,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即便回了府学,得知陈知府去过府学,他也并不露面,歇息几日后便又约了三五好友出去游玩。
因才学院里的青云学院修建起来后,杨夫子、何山长的名号一宣扬出去,想要考科举的学子们趋之若鹜,就连府学的学子也纷纷退学,前往因才学院求学。
待那位教授回来,府学就只剩教谕和一些混日子不来府学的士子。
此时喜好风雅之事的教授终于慌乱了,亲自领着教谕们去府衙找府台大人。
向来忙碌的府台大人如何有空理会他们,他们扑了好几次空后,就前往因才学院要人,甚至拦住那些退学的学子不让走。
当时在学院闹了极大的动静,以至于那些学子听闻他们来了,就赶紧躲起来。
如此闹了几次之后,终于惊动了山长何若水。
何若水不堪其扰,当即写了封信给宁淮提学官于有道。
第705章 交托4
何若水虽屡次因丁忧导致升官极慢,在士林中却是名声极大。
于有道收到其信后不敢怠慢,亲自来松奉查此事。
任由教授和教谕们如何狡辩,松奉府学每科中乡试者几乎没有。
他还亲自考校了留在府学的学子,发觉他们或答非所问,或沉默以对后,大怒之下,立时向吏部参劾。
就在四月初,那位喜好山水的府学教授,再不用为府学俗事所累,能彻底寄情于山水。
可离开松奉回老家之时,并无丝毫欣喜之色,更像逃离此地的丧家之犬。
当然,陈砚为此向何若水赔了套茶具。
于有道敬重何若水,亲自前往因才学院拜访,又在学院内游走一番,瞧见“圣师”杨诏元,以及士林中赫赫有名的诸位先生后,于有道便道:“有诸位先生在此,松奉学道如何不兴?”
至此,因才学院名声更甚。
陈砚嘱咐道:“往后你如何艰难,都需照拂因才学院,此地乃是松奉的未来,务必要守住。”
徐彰迟疑道:“新知府上任,必会烧三把火,若烧到学院,我又该如何?”
“若到了艰难时刻,你只能保一处,那就是因才学院。”
陈砚毫不犹豫道。
因才学院是松奉的未来,能和徐彰互帮互助,绝不可放弃。
从贸易岛正式开海后,松奉百姓手上渐渐有了余粮,陈砚就派人在松奉四处规劝百姓入因才学院,凡是愿意学的,只需交几十个大钱的束脩,就可在因才学院学各种技能。
弗朗机语、纺线织布、刺绣、针灸推拿、木工、篾工……
当然,这些都是晚上开的班,先生也多是各行各业的匠人,男女老少不限,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教。
晚上来此处学的,多半也是白日要干活挣钱的普通百姓。
好就好在,他们学会后,就可在松奉乃至贸易岛找到活干,且工钱比他们干劳力赚的还要多些。
白日里,因才学院教的就更复杂,如算术、力学、机械、医药等等。
这些班的学生多是读书多年,却在科举一途毫无希望者,转而谋一技之长。
能教授这些课的,多是这些领域的佼佼者。
譬如那医药,就是陈大人的族叔,松奉有名的大夫陈知行陈大夫担任。
算术则是由犯人黄明教授。
陈大夫受人敬佩,学生们自是欣然向学。
可黄明此人是囚犯,品行不端,许多人爱惜名声,并不愿向其求学,以至于算术班很难招学生。
谁料那黄明竟传出话来,若非陈大人派的活,他们这些人连他黄明的面都见不着,更遑论向他学算术。
这可是公然对那些心气高的学子们羞辱了,自是引得人神共愤。
学子们向山长何若水请愿,必要开除黄明。
何若水本就不愿接纳黄明,为平民怨,当即将黄明开除。
在陈砚亲自前来之际,他道:“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陈砚却道:“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何若水瞪眼:“教者必以正!”
陈砚又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黄明有算术之才,学生学之即可,于品行一道自有诸位先生教之。”
“你最善辩驳之道,我说你不过,只我在此一日,就不可让品行不端者在此为师。”
何若水干脆放下狠话。
若陈砚执意要黄明为夫子,大可让他何若水回去颐养天年。
陈砚便笑着给何若水泡了杯好茶,宽慰一番后就说起黄明带领因才学院的学生查出多少偷税漏税者。
又道贸易岛商户越发多了,交易额也连连攀升,需得大量精通算术的人才,只靠黄明等人是远远不够的。
何况黄明是囚犯,待出狱后就不会为他所用,到那时贸易岛无人可用,尽是偷税漏税者,肥了奸商,苦了百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何若水在喝了一肚子茶水后,终于被说动了。
不过他一人知晓其中厉害无用,学生们并不服黄明,终究还是没人愿意报那算术班。
陈砚大手一挥,就要办个算术大赛。
只要能在算术上赢了黄明者,可破格入市舶司,专管贸易岛众商户的税收。
在陈砚的助力下,此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松奉,且还在向外传播。
往常这些学子想要为官,需得参加科考层层选拔,有些人终其一生都被科考拦住。
如今只需在算术上赢下黄明一人,就能入市舶司,这实在太具诱惑,不少自认算术不错之人都来报名。
而陈砚只需向黄明承诺,若能赢下,就给其减刑三年,足以让黄明将那些想要走捷径者都踩在脚下。
陈砚再承诺,凡是能在算术上通过考核者,就能入市舶司,足以为算术班招满人。
有黄明这个囚犯当夫子,那名特意从西方跑到贸易岛的传教士来学院当夫子,也就不那般被人难以接受。
按照陈砚的设想,因才学院白天要培养出大量工科、理科等尖端人才,成立研究所,改进蒸汽机、船舶、各种纺纱机、织布机等。
夜校要培养的,是能简单识字的工匠,在松奉建厂后,能迅速上手,多生产各种手工品,大量赚取他国的资源。
一旦百姓们手头有银钱了,就可让他们将适龄孩童送到启蒙学院读书识字,将来无论去青云学院,还是因才学院,都能提高整体学识素养,让松奉百姓一代比一代更强,如此就有可能多出些研究人员。
青云学院的学生往常除了要跟着先生们学经、练骑射外,还需每半个月就要与民兵们一同训练三日,春耕、秋收之际,都需由夫子们领着下田地。
在陈砚看来,若只是坐在学堂里苦读圣贤书,开口为百姓,闭口为君主,却连五谷都不分,是极难真正感受黎民之苦,更难成能办实事的干吏的。
如今因才学院只是刚刚起步,甚至还在持续建造,这些规矩都还未彻底定死,极有可能在被人插手后胎死腹中。
保因才学院,就是保陈砚在松奉种下的种子。
一旦因才学院彻底成型,往后无论谁来任松奉知府,都无法抹除陈砚留在松奉的烙印。
第706章 交托5
“东翁尽可安心,在下与徐大人必为东翁守住因才学院。”
刘子吟拱手,微微低头道。
陈砚对其拱手:“如此就劳烦刘先生与文昭兄了。”
只需看陈砚往学院放了多少自己人,足以让人明白学院的重要性,此时陈砚又头一个提出,且多番嘱咐,徐彰就明白过来,他这个同知其他都能退,唯独此学院要拼死保住。
“我就怕上头来人后,大肆敛财,搜刮民脂民膏,到时候百姓手头没银钱,因才学院招不到学生……”
徐彰颇为担忧。
陈砚笑道:“此事你倒无需过于忧心,我虽被调离,然松奉是大梁唯一的向外通商口岸,能年年充盈国库,天子必会盯着此处。”
正因松奉要紧,天子极为看重才要将他陈砚调离。
若非开海,各个部堂大人需得为了来年的预算银子争论不休,朝廷不得已之下要向钱庄借利息钱,年年国库空虚,年年寅吃卯粮。
难得跳出那等困境,谁还愿意再回去?
“即便是想贪,也需得维持面上光,至少百姓吃喝不愁。何况我一走,此处的知府、市舶司提举等就不会落入一个派系之手。”
徐彰追问:“你能算出来此接任的是何人否?”
陈砚摇摇头:“我又非那能掐会算道士,如何能算出?”
“我瞧着你比那些会算的道士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徐彰调侃一句,刘先生看陈砚那无奈的神情,便跟着徐彰笑起来。
如此一打岔,屋内的气氛要轻松不少。
趁着众人放松之际,刘先生道:“虽无法猜到会是何人前来,算到哪个派系还是不难的。”
徐彰对刘先生一拱手:“愿闻其详。”
刘子吟笑着对陈砚道:“东翁,在下就献丑了。”
陈砚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端起茶杯慢慢喝起来。
待他离开松奉,就是刘先生给徐彰分析局势,出谋划策,今日就可借机开始。
刘子吟笑道:“此前因宁王与徐鸿渐把持此地,皇权无法触及,已让天子忌惮非常,以至如今察觉东翁在此地权势越来越大后,天子就迫不及待将东翁调离,再往后必要让不同派系之人互相制衡,以防一家独大。”
徐彰无奈摇头:“松奉能发展至此,全靠怀远之才。将怀远留在松奉,才能让松奉更好发展。”
“天子要的是维稳,是相互制衡。”
陈砚此话说得平静,徐彰却很不甘:“既为君父,就该为百姓计为天下计。怀远你在此处能造福一方百姓,如何能因一丝猜忌就弃百姓于不顾?”
他来松奉时日尚短,都已看出松奉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景象,足以见得陈砚将松奉治理得极好。
若能让陈砚在此地实现其抱负,往后松奉必不会比江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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