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吟眉头越皱越紧,竟也不自觉去端茶杯。
待茶杯凑近唇边,他才发觉杯子是空的。
刘子吟一顿,将杯子往茶壶口一送,只需让茶壶稍稍低头,浅褐色的茶水就源源不断地进入杯子里。
端起来喝一口,此茶极苦。
“如此疏忽在下未能及时预料到,实乃在下之罪。”
刘子吟羞愧道。
陈砚安抚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先生与我只能远在松奉猜想,自是无法面面俱到。”
顿了下,陈砚方才无奈道:“何况我二人就算想到又如何?他们若愿意为了松奉谈和,我二人无力阻挡。”
至于和八大家谈的要留在此地的条件,哪怕胡益答应了,也有的是办法不破坏约定的同时将他调走。
“如今也只是有这等可能,并不是就有人这般干,刘先生大可不必过于忧虑。”
刘子吟听出陈砚语气已和此前不同,就问:“大人已有抉择?”
陈砚道:“晋商是绝不可放上岛的,功劳也需让给张毅恒,如此才能平衡局势,有利于我待在松奉。何况赵驱等人次次以命相搏,必要救他们。”
张毅恒该也是料定他陈砚极力想将功劳让出来,才这般肆无忌惮。
此番张毅恒不像是来抢功,更像来接受功劳的。
“东翁不建冶铁厂了?”
刘子吟极诧异。
自与陈砚相识,他还从未见过东翁心甘情愿吃下如此大亏过。
何况这冶铁厂是陈砚心心念念,怎会如此轻易放弃?
陈砚应道:“自是要建的。”
刘子吟沉吟着问道:“东翁之意是?”
“张阁老答应,松奉就建一座冶铁厂,张阁老不答应,松奉就只能多建几座冶铁厂。府衙要建,其他商人也可建。”
陈砚笑容中多了一丝讥讽:“有他国的优良铁矿炼出的好铁,本官看晋商怎么比!”
一个冶铁厂不是会被晋商盯着么,那他就多建几座。
八大家、大隆钱庄、各地大小商人,凡是有心者,都可以来松奉租厂。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商人们就敢虎口夺食。
何况目标一旦多了,晋商就算想收拾都收拾不过来。
刘子吟细细一思索,便笑着道:“张阁老怕是万万想不到东翁会行此等险招,只是如此一来,东翁与张阁老怕是要彻底闹僵了。”
“是本官送给他一个大功,宁淮的一众官员都可作证,他张毅恒该感激本官才是。”
刘子吟许是太过激动,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待缓过劲来,无奈道:“此番过后,张阁老怕是要想尽办法促成焦志行和胡刘二人和谈,将东翁调离松奉。”
“张毅恒都来松奉抢功了,若胡益错失如此良机,那他就当不了徐鸿渐的接班人了。”
前些日子,胡益和刘守仁二人被焦志行与张毅恒联手压制许久,如今张毅恒离开京城,只余下焦志行一人,胡刘二人的势力就在焦志行之上了。
此时正是拓展自己势力的绝佳机会,等张毅恒回去,恐怕自顾不暇了。
至于胡益究竟会从何处动手,陈砚不得而知,只希望其动作大些。
接下来两日,陈砚对张毅恒和宁淮一众官员都热情招待,却再不谈及功劳一事。
张毅恒也不急,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就在市舶司住下发布军令。
此时谁先熬不住低头,谁就要吃大亏。
恰好陈砚和张毅恒都是定力惊人之辈,让旁人丝毫看不出丝毫焦虑。
那些跟着来的宁淮官员就难受了。
他们各个手头还有一堆公务,如此等下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如此等下去不是个事。
可他们是跟着张阁老一同上岛的,张阁老都没走,他们如何能走?
如此又等了两日,一众官员实在受不了,便聚在一块儿议论。
一人道:“想要张阁老对一个知府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陈知府可是大名鼎鼎的陈三元,浑身上下全是硬的,连当年势头无两的徐首辅都未能让他低头,张阁老想要他低头,难。”
“总不能让两个人一直这么顶上吧?”
众官员都跟着难受。
一人道:“诸位莫要忘了,还有四个民兵的命与此事挂钩,那二位不低头,他们四人低头却是合情合理的。”
众官员大喜,当即就找来赵驱四人,又是哄又是吓,轻易就让四人惴惴不安。
此事一日未定,赵驱四人的头上就悬着一把剑,不知何时就挥下来砍断他们的脖子。
郑凯头一个发作,跑去找陈砚。
彼时陈砚正在市舶司的桌案上写着什么,听到郑凯说什么“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的,就放下笔,对郑凯道:“你等乃是张阁老指派回贸易岛支援,立下的是大功,怎会死?”
郑凯道:“可那些当官的说了,大人和那个张阁老还没谈拢,小的脖子还不稳当。”
跟在郑凯后面急急赶来的何安福一脚踢在其膝盖窝上,郑凯一时不察就跪在地上。
就听何安福恼怒道:“大人一向信守承诺,怎会任由我等去死?你这么胡说,就是在辱没大人的名声!”
郑凯真想骂何安福一句“狗腿子”,刚刚在其他官员面前怎的不说这番话,此时到了陈大人面前,就是好一番表现。
第698章 和谈1
何安福却不理会三人,几步抢到陈砚身旁,端起茶壶小心地倒了杯茶恭敬地递到陈砚手边。
“大人您受累了,喝口茶歇歇。”
何安福谄媚笑着:“郑凯他们都是大老粗,打仗还行,平时太不懂事了,您莫要跟他们这群泥腿子计较。”
他这惺惺作态的模样,不止郑凯看不惯,就连赵驱和王炳两个人都想压着何安福揍一顿。
陈砚看了眼何安福,笑了下,放下笔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问何安福:“想当官吗?”
赵驱等人双眼猛睁,不敢置信地看向何安福。
何安福也是一惊,旋即就欣喜地反手指着自己:“小的也能当官吗?”
“以你这逢迎的本事,不入官场倒是可惜了。”
陈砚感慨道。
郑凯“哼”一声:“溜须拍马算什么本事,小人一个!”
赵驱和王炳两人也很不服。
在海寇岛时,何安福就是靠着当狗腿子一路往上升,到如今又靠着巴结陈大人,竟还能当官,实在不公。
“什么溜须拍马,我这是对大人发自内心的钦佩。大人要管松奉,还得顾着贸易岛,真是劳心劳力。身边没人照料,那得多受多少苦?”
何安福本是辩驳郑凯,说着话就对上了陈砚,那神情实在是让人瞧着就感动。
那模样让另外三人牙酸,恨不能一人给他一拳。
陈砚心道,天子身边若都是忠臣,实在太过难受,再留几个逢迎之人,方才能体会到权力的滋味。
眼看何安福还要继续,陈砚直接打断:“此次你等立下大功,可凭借机会参军,你等训练多时,都极勇猛,入军中倒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我等也有份儿?”
王炳诧异问道。
何安福立刻应道:“大人一向都是谁有本事就提拔谁,你们还真以为大人是能被几句好话就哄骗的人?”
王炳大怒:“你再敢踩着老子表忠心,老子让你也缺两颗门牙!”
赵驱手按在刀把上,对王炳怒目而视。
眼看战事一触即发,陈砚开口打断:“你们好生想想,要不要去投军。”
四人便顾不得打闹了。
陈老虎当初就是跟着陈大人,后来平叛宁王战乱时立下大功,被封为千户,手下领上千人,是何等的风光。
若他们也能与陈老虎那般,他们可就真是彻底翻身了。
就在众人想着自己的前程时,何安福却忧心道:“我等若都走了,大人岂不是无得力之人可用?这民兵谁统领,贸易岛又有谁守?就让他们三人参军吧,小的就跟在大人身边,帮大人建设贸易岛。”
赵驱等人:“……”
何安福这狗东西是不能留了,有他在,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
“你真甘心留在松奉?”
陈砚反问。
何安福立刻表忠心:“能帮大人分忧是我的福气。”
陈砚感慨道:“难得你如此有心,那就留在贸易岛吧。”
何安福呆滞了一瞬,就赶忙应“好”。
王炳嗤笑一声,骂了句“活该”,另外二人也觉极解气,在陈砚问他们时,他们纷纷直言想投军。
他们原本都落草为寇,被陈大人招安后,就成了民兵,有俸银可领,有功必赏。
如今大人有心送他们去参军,就是为他们谋好了前程,他们谁也算不过陈大人,不如给他们安排什么,他们听从就是。
陈砚道:“既已决定要参军,就帮本官一个忙。”
他给三人交代一番,就让三人先行离开,只留何安福在屋子里。
陈砚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茶后,将茶杯放下,何安福赶忙提起茶壶给杯子添满。
“本官再给你一个机会,究竟是留在贸易岛,还是随赵驱他们一同去参军。”
何安福笑得越发谄媚:“大人既然留小的,肯定是有用得着小的,小的想好了,就跟着大人。”
陈砚不置可否,只道:“你既已决定,就去忙吧。”
何安福“哎”一声,旋即转身退出去,顺势将门关上。
等走得远些,觉得那些护卫们瞧不见了,他对自己的嘴甩了十几个耳光,边打还边气骂“让你多嘴!”
一抬头,就见不远处的三人或坐或站地看他热闹,见他看过来,便是一番嘲笑。
四人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去了张阁老屋前。
等屋子里的将领们禀告完军情退出来,四人才被放了进去。
四人一进屋子,“噗通”就跪下,不管不顾地先磕三个响头,就求着张阁老救他们一命。
张阁老道:“是功是过,朝廷自会分辨,你等何必来找本官求饶。”
四人中何安福最会溜须拍马,纵使四人如何不满,如此要紧的时刻还是得何安福替他们开口。
何安福道:“陈大人已经指点我们了,是功是祸全看大人您一句话。”
张毅恒笑道:“陈知府谦虚了,你等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念之间,你等该求的是陈大人,而非本官。”
何安福先领着另外三人磕三个响头后,才又谄媚得继续道:“小的们是被阁老大人您征调的,自是由您说了算。只要大人您忙完了,随时都可派人去寻陈大人。”
张毅恒笑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尔等跑一趟,将陈大人请来一趟。”
何安福一喜,又领着另外三人给张毅恒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领着他们一同出去。
既是张阁老召见,陈砚自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赶来。
恭恭敬敬行完礼,张阁老便邀陈砚与他一同坐下。
这已是他们第三次相见,也是第二回在此屋中品茶。
不待张毅恒开口,陈砚就主动道:“下官已想好,张阁老那两条路下官都不选。”
张毅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第三条路又如何走?”
“剿灭刘茂山之功,张阁老为主,下官不过听命行事。”
这本在张毅恒的意料之中,并未有什么稀奇,只示意陈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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