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推测有些过于武断,且于细节上多有偏差,大体上却是精准的。
一旦他回到京城,得到许多朝廷的讯息,再历练十多年,到那时真正的看透局势,运筹帷幄,又该是何等的可怕?
“十年时间,足以让张阁老权倾朝野,到那时纵使下官回到京城,也不过一小官,如何有资格做张阁老的对手?”
陈砚苦笑:“不瞒张阁老,下官想要将整个松奉打造成前店后厂模式,让整个松奉的经济超过江南。如此宏愿,没有十年以上,下官决计无法达成。”
顿了下,他又叹息一声:“贸易岛的税收需得上交朝廷,下官能挪用的资金、资源都极有限,莫说十年,二十年怕是都难达成心愿。下官想向张阁老提的另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张阁老能帮下官待在松奉。”
在松奉待十年,权势就被极大地压制在地方。
纵使十年后入京,也需从京中小官慢慢成长,想要建立足够的权势与内阁中人抗衡,最快也需十年八载。
如此一算,便是二十年过去了。
张毅恒如今已三十多,再过二十年,已有五十多岁。
若顺利熬下去,也该到首辅之位,想要限制陈砚实在是轻而易举。
因此,陈砚是无法真正威胁到他张毅恒的,更不可能成为他张毅恒在十年后的对手,他张毅恒大可不必在此时便对陈砚多有防备。
张毅恒看了陈砚片刻,方才笑道:“依陈知府所言,本官该帮助陈知府留在松奉?”
陈砚拱手道:“于张阁老于下官而言,下官留在松奉都极好。”
“不知怎么个好法。”
张毅恒笑容颇和善,仿佛与陈砚极投机。
“松奉乃是八大家的势力范围,更是胡刘二位阁老的权力滋生之地,下官在此,就如同一颗钉子在二位阁老的后方,钉住他们的尾巴。纵使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也会溅一身血。”
陈砚对张毅恒越发恭敬:“市舶司有李继丞在,张阁老就是在下官身边钉了钉子,下官也挣脱不得,如此岂不是对大人最有利?”
张毅恒笑道:“可惜,晋商依旧上不了贸易岛。”
陈砚反道:“于晋商而言,自是上岛更好,于张阁老而言,晋商是上岛好,还是不上岛更好?”
“若晋商能上岛,就能趁着八大家根基受损之际,再啃下八大家几块肉。胡刘二人必会受些影响,于本官岂不是更好?”
张毅恒并未跟着陈砚的思路走。
陈砚反问:“下官想请教张阁老一事,究竟是胡刘二位被大伤元气的八大家支持的阁老更难对付,还是未来会被晋商扶持的其他人更难对付。”
“陈知府好口才,可本官已入了内阁,纵使晋商再培养他人,资源共通之时,只能一直被本官踩于脚下,甚至为本官所用。”
张毅恒反问:“陈知府以为,晋商轻易就能培养出一位而立之年入内阁之人?”
“这……”陈砚被问住,脸上尽是迟疑与挫败:“是下官思虑不周,可下官仍旧以为下官留在松奉,于大人于下官都极有利。”
张毅恒见他如此神情,笑容反倒多了几分真情。
“你所言不错,本官想要杀死刘茂山之功,不过想要本官牺牲晋商,那是万万不能的。没有本官的首肯,陈大人的冶铁厂决计无法长久。”
陈砚恼怒道:“晋商大可试试!”
“陈知府何必动怒,晋商决计不是八大家能比,本官也不是那刘守仁。”张毅恒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你是有大抱负之人,可朝中与你有关联者不过裴筠、王申二人,你虽有同窗在京城,却都入朝时日尚短,还未成气候。”
“你能勉力待在松奉,不过是借了左右逢源之势。你不过一个知府,却能在多方势力缠斗下得到自己的利益,足见你实力远非常人。可惜,你这番借助他人之势的行为,实在太过脆弱。”
张毅恒经过陈砚时,微微摇头:“既不肯依附他人势力,自己又没足够强大的势力,却妄图在这个旋涡里独善其身,又如何可能?”
陈砚气愤道:“可下官依旧是松奉知府!”
张毅恒轻笑一声,站定后侧头看向他:“你能为松奉知府,是因多方势力难以谈拢,他们宁愿此地由你占据,也不愿对方占据。可如今的松奉,已足够内阁几位坐下来和谈,一旦他们谈拢,你又如何能保证自己还在松奉?”
陈砚心头一震,愤怒的脸上多了一分讶异。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陈三元你虽天资卓越,然则你入官场时日尚短,对那些老狐狸终究了解不够透彻。你以为胡刘二人不过尔尔,却忘了二人再不济,也是踩着多少人登上今日的位子。”
张毅恒双手负在身后,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不过你能坚持到如今,已属实难得。本官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是回京,花十年乃至二十年蛰伏,最终熬走前方所有人入阁;其二,开设冶铁厂,让晋商登岛。”
“若下官执意要开冶炼厂,大人舍得刘茂山这战功吗?”
陈砚反问。
张毅恒笑着摇摇头:“陈知府终究还是将自己手里的筹码想得太重了,纵使没有此等战功,本官三年内必能彻底占据兵部,在内阁站稳脚跟。为了节省三年,就动晋商根基,属实不划算。”
第696章 抢功9
皎洁的月光下,海风带着热浪往人身上扑,潮气混杂着汗水,将衣衫牢牢地贴在人们的身上。
市舶司的回廊里,陈砚缓步前行。
走了片刻方才发觉身后没有一点动静,他回头看去,就见陈茂与一众护卫蹑手蹑脚,见他一停,一个个立刻停下。
“怎的一个个这般安静?”
陈砚问道。
护卫们小心翼翼看了陈砚的脸色后,就将求助的目光落在陈茂身上。
陈茂挠挠头:“砚老爷已经够烦闷了,我们不敢再惹您心烦了。”
陈砚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粗糙的脸,不由想起他们在村里时的模样。
当初在陈家湾,他一心读书,与村人来往并不多,与这些人也不如何熟悉。
后来又专心对付高家人,更是没有怎么和这些人打过交道。
这些年,他一直埋头赶路,错过了太多风景,更忽视了太多人。
陈砚看着天色正好,便也来了兴致,坐在连廊,招呼陈茂等人也坐下。
陈茂却不答应:“我们是护卫,不能随意坐,要是遇到危险不能及时防备。”
陈砚道:“如今的贸易岛有民兵守着,这市舶司也尽是张阁老等官员带来的随从,能有什么危险。你等也莫要紧绷了,就当是我们陈家湾的叔侄兄弟们随意闲聊。”
砚老爷都这般说了,陈茂自是不能再拒绝,就让那些护卫们围着陈砚坐下,只当是砚老爷在那位张阁老手里吃了闷亏,想与他们闲聊解闷。
陈砚说是闲聊,就只聊家常。
从陈茂开始,问他年岁,问他家中爹娘兄弟,再问是否成亲。
陈茂挠着头道:“我们要是没成亲生孩子,族里也不能放我们出来跟着砚老爷。”
“你们都成亲生子了?”
陈砚惊讶地看向坐在他周围的人,那些护卫纷纷点头,还道:“总要留了后才敢跟砚老爷出来拼命。”
“老虎叔都跟族里说了,跟在砚老爷身边,一个不留神,命就没了。”
“族长和族老们下了令,家中要有兄弟侍奉老父老母,还要成亲生了孩子,才能报名。反正我们这些人都是完成了任务的,不怕死。”
陈砚听着他们一句句说着,心如海上的扁舟,摇摇晃晃,没个岸能靠一靠。
他只是向族里要人,族里却需从家家户户要人。
他们虽是出来搏一个前程,也做好了丧命的准备,因此族中选人既要已成亲生子的,又要年轻力壮能打的,费了多少力气才选出这三十人来。
“你们出来这么久,想不想陈家湾?”
陈砚刚问出口,陈有银就道:“其他人倒没什么,就是想媳妇。”
其他人一听,纷纷“哈哈”大笑,还对着陈有银挤眉弄眼。
陈有银恼羞成怒:“笑什么笑,你们谁不想媳妇?”
自是没人敢应此话,不过笑声是不减的。
听着他们难得笑得张扬,陈砚心情极好,在走廊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刘先生住的屋子。
刘子吟从京城回来后,一直在松奉调养身子,已然好多了。
张毅恒领兵前来围剿刘茂山后,陈砚就将松奉交给刘子吟,自己则在贸易岛当第一道防线。
刘茂山被射杀后,为了能撬开那些倭寇的嘴,陈砚将刘子吟请到了贸易岛,在市舶司住着。
因刘子吟身子虚弱,就只出折磨人的法子,剩下的交给陈茂等人去施行。
不过刘茂山那些义子护卫都死了,只剩一个正清,也就不需刘子吟如何费心。
只是今晚,陈砚定要来劳烦刘先生。
一进入刘子吟的屋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刘子吟坐在陈砚对面,给他倒了杯茶。
“事情不顺利?”
陈砚将整杯茶倒进嘴里,一口喝下后就道:“张毅恒提出条件,可以让我建冶铁厂,需得晋商上贸易岛。”
面对刘子吟,陈砚方才露出几分真性情:“张毅恒实在不是好对付之人。”
“如此大功摆在面前却能忍住,实非常人。”
刘子吟也不禁感叹。
张阁老能放下京城的一切亲自南下,足以见得其对此次功绩的看重。
“其心性恐不在东翁之下。”
陈砚摇摇头:“此人对全局把控,恐还在我之上。”
“东翁远在松奉,与京城相隔何止千里,如何能精准把控局势?”
刘子吟又亲手为陈砚倒了杯茶:“能如东翁般把控大概脉络,已是极难,东翁切不可妄自菲薄。”
他将茶壶放下后,就沉思起来:“若张阁老不愿受此功,冶铁厂即便建起来,也会出乱子,难以如东翁设想那般大量出铁。赵驱等人,怕是性命难保。”
“剿灭刘茂山之功太大,却是张阁老求不得,东翁要不起,实在造化弄人。”
陈砚反问:“依刘先生之见,此番该如何处置?”
刘子吟道:“东翁既能接纳八大家上岛,又如何不能接纳晋商?只需监管得当,晋商与其他商人也无甚区别。”
如此一来,双方便可顺理成章达成合作,一切难题就可迎刃而解。
“张阁老既给出此等条件,就已表明晋商对他远比此时就拿军功更重要。刘茂山的残党尚存,张阁老想要得平定之功,还需靠着晋商为其买粮买药。”
刘茂山将锦州城破了之后,张毅恒的粮仓都被烧了,将士受伤者极多。
此时就依赖于晋商出钱在附近买粮食、草药。
数万人每日睁开眼就需吃喝,粮食、柴火的消耗极大,晋商将锦州附近各州县的粮食买得一路上涨,到后来都将附近的粮食买空了。
这几日,已有不少人朝孟永长高价买粮,孟永长还特意派人去跟随查探过,是晋商收购,才极不满地将粮食高价卖出去。
就连陈知行等人关在屋子里做的外伤药,也因其药效好卖得又多又快。
可见晋商为了支持张毅恒,真是不遗余力。
陈砚今日和张毅恒打一番交道,也就明白了晋商为何愿意为张毅恒做到如此境地。
张毅恒于晋商,恰如他陈砚于陈家湾,是希望,是未来。
第697章 抢功10
“晋商与八大家终究是不同的。”
陈砚摇摇头:“八大家已被我套上缰绳,不用怕他们翻浪。可晋商是脱缰的野马,根本难以控制。”
“以东翁之才,想要压制上岛的晋商并不难。”
“我如今想要留在松奉,都需将功劳让出去,纵使赖,又能赖多久?一旦我被调离,接任者又如何能压制晋商?”
他既想拿松奉试验,就不能给继任者留下一个烂摊子。
他并非不信任徐彰,他是太了解晋商的贪婪。
刘子吟察觉出他的异常:“东翁可是有其他烦忧?”
陈砚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端起刘子吟倒的满杯茶一口口慢慢喝着。
刘子吟也不催,静静等着。
待一杯茶被喝完,陈砚才再次开口:“张毅恒今日提醒了我,我恐怕小瞧了内阁诸人。”
松奉已经不是以前的松奉了。
有一个张毅恒向松奉伸手,胡益、刘守仁二人又如何能允许势力后方被外人占据?
必要想尽办法将他调走。
他能待在松奉多久,属实是个未知数。
上一篇:大唐皇长孙:皇爷爷!你吃鸡排吗
下一篇:眼瞎五年:曹魏一统三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