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40章

  不过……

  “本官依规取才,选的就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哪里能顾忌他人喜不喜。”

  莫说高家那位高坚已回乡丁忧,便是如今还是三品大员,他何若水也要尽自己为官的本分。

  放榜之日,贡院白墙前再次被士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挤到榜下就赶紧找自己是否在榜上,此时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砚是何人,竟能高中案首?”

  此次参加院试者,有好几人少时便才名远播,譬如阳实县的崔正谊、古南县的于邈。考前士子们纷纷争论此次案首究竟花落谁家,不曾想竟落到了一名不见经传的士子头上。

  有人应道:“此人乃是平兴县人士,东阳府试第二。”

  “东阳府文风一向凋敝,何时能出案首了?”

  “镇江士子千千万,凭何是这陈砚得案首。”

  “听说崔正谊等人的卷子被雨水打湿了,早早被落了卷,此子不过捡了个案首。”

  有人说此话时语气颇为轻蔑。

  不少心有不甘之人便更愤愤不平。

  案首该靠真才实学,文章要压倒一众士子方才能服众,若真是捡漏而来,这案首就大打折扣,必会让自视甚高的士子们不满,在榜下就公然提出质疑。

  东阳府的士子们心生怨气,当即就出口反驳:“此前我东阳府中乡试者足有四人,如何能称得上文风凋敝,敢问阁下祖籍中乡试者又有几人?”

  “陈砚乃是凭借一篇篇好文章,方才夺得府试第二名,你们又得了第几。”

  东阳府士子简直同仇敌忾。

  往年院试案首多是其他府州夺取,此次终于轮到东阳府扬眉吐气,那些人便羞辱整个东阳府的士子,他们如何能忍,定要反唇相讥。

  其他州府便将各自的才子们拉出来压制陈砚,东阳府士子必是不服的,竟就在榜下争论起来。

  榜下吏员们眼见形势越发乱起来,赶紧出声劝阻,可那些士子充耳不闻。

  吏员们赶紧上禀。

  经过多天忙碌,何若水总算能安静地喝口茶休息,就听说榜下的考生们闹起来了。

  “榜下人多,若是一旦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啊大人!”

  底下官吏神色慌张。

  何若水不敢耽搁,放下茶碗匆忙前往贡院外

  清瘦的身影往外一站,瞧见士子们如此争吵,当即便沉了脸色,冷声呵道:“谁敢再闹,本官必严惩不贷!”

  若是知府等官员说这话,士子们或许还有底气反驳,可说话的乃是大宗师,主管学政的大宗师,有权罢黜功名,士子们见到就瑟瑟发抖,哪里敢反驳,贡院门口当即就安静下来。

  何若水并未就此罢休,而是问了在场官吏实情,得知竟是因许多士子不满陈砚为案首才闹起来。

  何若水脸色更严肃了几分:“陈砚乃是本官亲自点的案首,你们这是怀疑本官?”

  科举一事一直都是极敏感的,一旦涉及徇私、舞弊等,涉案官员是要掉脑袋的。

  他敢当众如此问,凭的就是自己的问心无愧。

  士子们纷纷垂眸不语。

  倒是有一人当众站了出来:“学生自是信任大宗师,只是不知学生的文章比案首陈砚差在何处?”

  何若水扭头看去,就见一名身穿青色士子衫的青年正昂首站在人群中,目光锐利。

  “你是何人?”

  那青年拱手行礼,朗声道:“学生安昭县李景明。”

  何若水知道此人,此次院试排名第二,与于邈等人齐名。

  何若水道:“以本官看来,你的文章虽写得好,然匠气太重,缺了真情实感。本官如此说,你必定不服,那便自行与案首的文章做比对。”

  大宗师一声令下,衙役们就将此次院试排名前十的文章贴到贡院白墙上。

  贴在第一位的,就是陈砚的文章,李景明的文章紧随其后。

  待到衙役们离去,士子们便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并非拜读案首的文章,而是要仔细挑挑这位案首文章的错处。

  看完后,众人沉默了。

  李景明更是一字不错地看完,良久后,方才感叹一句:“我不如他。”

  李景明的同窗听到此话,均是愕然。

  在安昭县,李景明的才学是数一数二的。

  他甫一参加县试,就是案首,所做文章被县尊大人赞不绝口。

  及至府试,更是因文章过于出众,府尊大人要收他为徒。

  若不是李景明当众拒绝,如今他已是府尊之徒了。

  因此事得罪府尊,士子们便都认为其过于骄傲。

  也正因府尊一事,同县士子都对他敬而远之,此次院试没人给他造势,名声比于邈等人差了一筹。

  今日他竟自认不如陈砚!

  足以见得他认为陈砚的才学远在他之上。

  其他人再看陈砚的文章时,多了几分郑重。

  “这陈砚还不足十岁,已中了院试案首,将各州府的才子们都踩于脚下,待到他长到于邈等人这个年纪,才学怕是远超于邈等才子。”

  人群中议论的一句话让李景明浑身一惊,下意识看向榜单。

  竟只有九周岁!

  李景明大惊,又立刻回头看之前的文章,心里已是涌起惊涛骇浪。

  其他士子闻言,也是大惊,一时间议论纷纷。

  九岁的院案首,实在闻所未闻!

  实在可当一声神童。

  众人便想瞧瞧案首的真容,众人找来找去都未找到。

  原本安静下去的贡院,此时又吵吵嚷嚷起来。

  坐于堂上的何若水听着吏员们的禀告,便是一声冷哼。

  榜下都为那陈砚闹成一团了,他却连榜都不来看。

  真以为自己有才学便能为所欲为?

  何若水恼怒道:“去将那位陈案首请来!”

  两名皂隶便循着陈砚所填住所找过去,将陈砚给“请”到了何若水面前。

  当何若水看着眼前一脸稚嫩的幼童,一时有些茫然:“你是平兴县陈砚?”

  陈砚恭敬行礼:“回禀座师,学生正是。”

第65章 他拍个马屁也能拍错?

  何若水直觉更恍惚。

  因他认为自己点的案首没有气节,内心极不喜,填榜时并未盯着。

  陈砚所做文章颇为老练,何若水一直以为是个极有人生经历的老童生,因久试不中,方才在试帖诗中吹捧他,想要靠此中院试。

  何若水是极欣赏陈砚的才学,对他折腰便更是恨铁不成钢。

  正是这种种复杂情绪,导致他在看到陈砚竟只是个孩子时语塞了。

  难不成如此小的孩童能深谙阿谀奉承那一套?

  想到那几篇老练的文章,再看眼前的小人,何若水心里生出一股滑稽之感。

  他不禁问道:“你可知在试帖诗中奉承主考官会被士子所不耻,更会为主考官增添污名?”

  陈砚有些错愕。

  他拍个马屁也能拍错?

  那试帖诗不就是让考生拍朝廷马屁么。

  不过细细一想,他就明白了。

  大梁的文人们都讲究气节,便是要在科举时拍朝廷马屁,也要半遮半掩,不能明目张胆。

  若马屁拍不到位,主考官不喜,朝廷不喜。

  若拍得太露骨,又失了文人的气节,照样让人不喜。

  换言之,马屁要拍得恰到好处,方才是能耐。

  显然陈砚在这方面修炼得还不到家。

  此时是万万不能认错的,否则就是承认自己是为了讨好主考官,没错也变成有错了。

  不仅不能认错,还要理直气壮地反驳,坚定自己的试帖诗乃是心中所想。

  “学生只是感念朝廷的教化之功,又因大宗师为教化所做努力,有感而发。若因大宗师是主考就不可将心中所想抒发,岂不是自欺欺人?”

  一向能言善辩的何若水竟被陈砚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给震住。

  他自认自己于教化一道尽心尽力,竭力为朝廷选拔人才。

  陈砚试帖诗中所写虽有些夸大,却也是他实实在在的政绩。

  正如陈砚所言,他只是有感而发,何错之有?

  此子不仅不是投机取巧之人,是真正的性情中人呐!

  何若水心头逐渐火热起来,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继续问道:“今日放榜,你为何不来看?”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被挤成肉泥。

  县试、府试放榜,陈砚都是早早就冲去看榜,都是人挤人,还要因碰上高家人而惹麻烦。

  院试赴考的士子更多,放榜之日肯定更挤,陈砚何必来挤。

  一大早,陈砚背完两篇文章后,专心在家写文章。

  院试虽结束,陈砚并不懈怠,照例每日要背书写文章。

  这些话说出来就太跌分了。

  陈砚颇为洒脱道:“红榜贴在贡院门口,往后都可看,又何必急于一时。”

  何若水险些兴奋地拍桌而起。

  豁达、通透。

  陈砚小小年纪竟已到了如此境界,实在让人钦佩。

  九岁就中了生员,还是案首,往后必定比他强。

  如此想着,何若水对陈砚的态度越发和善,叮嘱陈砚先好好入官学读几年书,千万莫要过早参加乡试。

  “以你的年纪,打好根基比过早入仕途更要紧。”

  陈砚深深鞠躬,恭敬道:“多谢大宗师指点。”

  何若水轻抚胡须,对他的低姿态颇为满意。

  再想到其小小年纪就敢跟高家对上,真真切切展现了文人的脊梁,不禁对陈砚越发喜爱。

  一番交谈,何若水早已忘了此前自己如何嫌弃陈砚。

  等从贡院出来,陈砚挤到榜下,在榜首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大大松了口气。

  提学官还是挺包容的,竟选了他当案首。

  陈砚压下心底的欣喜顺着榜单往下看,一直到最后一位都没找到周既白的名字。

  陈砚那愉悦的心情减了一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