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有民兵，登岛的重任就要其他人顶上。
大家想要的是功劳，谁愿意去啃这块硬骨头？
第656章 炮灰3
张阁老将一众将领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
如此紧张实在，自也是众人暴露本性之时。
见众人均不开口，张阁老就道：“大家既还未考虑周到，都回去好生考虑，明日一早再来此商议。”
众将领一时都惊讶地抬起头，颇为不解地看向张阁老。
原本就已定了今日登岛，即便他们都不愿，张阁老也可或利诱，或胁迫，怎的竟就让他们走了？
如此拖一日，难道就有傻子主动请缨不成？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纷纷行礼退出去。
待一众将领离开旗舰，回到自己的船后，便都在琢磨此事。
两个时辰后，众将领陆续得到命令，督战船已到了所有船只的最外围，将炮口对准所有炮船。
这也意味着，从此刻开始，凡有炮船敢退者，必会被督战船轰沉。
将领们此前一直以为张阁老极和善，此刻才意识到这位最年轻的阁老是何等的狠辣。
这一夜，将领们鲜少有一觉到天亮者。
夜晚再次降临后，张阁老的舱房依旧灯火通明。
坐在张阁老下首的有三名男子。
张毅恒道：“此次恐要劳烦诸位。”
三人对视一眼，由其中一人开口：“只要能帮阁老打赢此仗，我等出些银子并不妨事，只是如此拖延下去，花销实在过大。”
此人正是此前与王凝之谈判时给过五百万两的晋商，名叶建柏。
张阁老领兵前来剿倭，粮草、商药等尽是晋商提供支持，一来是为张阁老立功，二来也是想借此战让晋商上贸易岛。
既投资了，他们必是要有回报的。
今日民兵临战脱逃，对张阁老的声望是沉重的打击。
其余将领不愿接下登岛的苦差，战事竟就停滞了，若此战不能大胜，他们投下去的银钱也就要打水漂。
此战加上之前支持八大家的银钱，晋商为远洋贸易的投入已上千万两，若不能赢，他们这损失就太大了。
他们虽支持张阁老，也希望张阁老能尽快取得成功。
旁边的一晋商声音极为醇厚：“纵使张阁老许以重利，将领们怕是也不愿做这送死之事。”
这些将领们还等着他人登岛后，他们跟上去抢功，到时候必有嘉奖。
要是领了登岛之差，怕是都没命领功。
孰轻孰重，那些将领们很清楚。
张阁老目光落在那名声音醇厚的晋商身上，此人名丁元，在晋商中的地位与叶建柏不分上下。
三人已有不满，显然是投入过多，无法接受失败，恨不得让张毅恒晚上就登岛，剿灭所有倭寇。
张毅恒神情依旧和善谦恭，不疾不徐地问道：“诸位可曾想过倭寇那些炮船去哪儿了？”
三人一顿，旋即一惊：“阁老的意思，是刘茂山让炮船都躲起来了，随时要围攻我等？”
张毅恒摇摇头：“潮生岛易守难攻，只要架满火炮，我等想要登岛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想要降低伤亡，就要围而不攻，可如此多将士的吃喝花费极大，朝廷若要承担，必定元气大伤。”
叶建柏等三人闻言，不由点头。
户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打仗，如今这些将士都靠他们晋商养着。
他们晋商是不可能为了将士们的性命让他们围而不攻。
所以剩下的，只有一条路——拿命填。
“刘茂山该是料准了我等会强行登岛，一旦登岛的人足够多，纵使火炮也极难全部炸死，若刘茂山一味死守，极有可能被我等强攻。若本官处于如此境地，必要围魏救赵。”
张阁老走到墙边，那处挂着一幅巨大的沿海地图。
他提起朱笔，在贸易岛上画了个圈，道：“此地兵力被抽走，只余一座空城，一旦攻下此地，粮食、药材等物资应有尽有。且贸易岛光存银便有千万两以上，刘茂山这等倭寇贼人必定动心，若要围魏救赵，此地就是最好的攻击之地。”
三人恍然之后，笑着连连点头。
八大家捐银子一事可谓人尽皆知，何况贸易岛每个月要从岛上商户手里拿到大量税收，此时还未运往京城，贸易岛的银钱远不止一千二百万两。
如此巨额财富一旦抢到，够刘茂山吃一辈子了。
何况此前刘茂山还在贸易岛手里吃了两次大亏，如今贸易岛没甚兵力相护，真是绝佳的洗刷耻辱的机会。
张阁老这是料准了刘茂山的心思，故意将贸易岛这个破绽露给刘茂山。
待贸易岛被抢夺一空，他们晋商就能借机登上贸易岛。
先借刘茂山之手除了陈砚，张阁老再除掉刘茂山，如此一切目的都可达成。
想到此处，三人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纷纷表示必要全力支援张阁老。
张毅恒依旧笑得和善，心中却希望陈砚最好能多削弱刘茂山的势力，如此就可让他以逸待劳。
“这潮生岛攻是不攻？”
丁元笑着问道。
张毅恒应道：“本官自是要尽全力抗倭，纵使历经万难，只要能清剿倭寇，还沿海百姓安宁，便是值得的。”
三人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当即连声附和，称赞张阁老一心为民。
翌日一早，那些将领便陆续来到张毅恒所在的旗舰，在大多数将领还在犹豫之际，一名姓董的副将站了出来，主动接下登岛的重担。
张阁老大喜，当即向董副将承诺，只要能登岛，赏银五千两，并亲自帮董千户向圣上请功。
如此巨利面前，董副将气势大涨，当即承诺必竭力而为。
其余将领见此不由扼腕。
五千两银子，加上张阁老的赏识，这诱惑实在太大。
不过此时已来不及了，只能指望董副将能登上岛，他们抢一波功。
待到退潮之际，一名名身穿护甲的将士，手中拿着盾牌下了船，顶着烈日登岛。
岛上的礁石除了淤泥外，还有不少沙子，他们身着重甲，又有盾牌，每走一步脚就会陷进去，再提起来，便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加之前方还有大炮对准他们，重压之下，许多人只走出去百来步，连大炮射程都没到就已精疲力尽。
第657章 炮灰4
如此走走停停半个时辰，竟还没人走入大炮射程。
再这么下去，一旦涨潮，这些人或被海浪冲走，或被彻底留在岛上，任由倭寇宰杀。
其余将领已等不及，纷纷催促董副将。
董副将想到那五千两银子，加上张阁老许诺的请功，也是心急如焚，当即就下令督战队压上去，凡是敢后退或停留者，即刻斩杀。
上次倒是逼得那些士兵前进速度快了不少，只是这样使得许多人的体力消耗更快，已然气喘吁吁。
就在他们艰难前行之际，几百倭寇抱着火铳突然冲出来，分成上中下三队，对准深陷在污泥沙子之中的士兵扫射。
士兵进退不得，成了固定的靶子，不少人直接被击中丧命，有的被铁砂铁片射伤，惨叫连连，已是单方面屠杀。
有些反应快的赶忙用盾牌护住自己，倒是逃过被射杀的命运，却无法再前进。
后方的督战兵举起火铳，对准那些停步不前者，接连射杀了十来人，引得那些士兵惊恐交加，不得不举着盾牌继续向前。
可地上的淤泥与沙子太深，能将士兵们膝盖以下尽数吞没，想要走出来，就需挣扎着费极大的力。
每每此时，盾牌便无法护住全身，那些火铳的射击一波接一波，就会将他们的腿或腹部射伤。
剧烈的疼痛让他们挣扎哀嚎，可越挣扎，力气耗费越大，加之受伤，很快就没法从淤泥中拔出腿来。
有不少士兵被吓破胆，转身往回，督战队的枪就会立刻将其射杀。
上千名士兵在一个半时辰内，就死伤过半。
旗舰上，张阁老放下千里镜，抬头看了日头，知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涨潮，此次登岛已然失败，就下令撤退。
董副将恼怒得下令让那些士兵回来。
督战队率先撤退后，士兵们只能退着往后走。
本就体力耗费巨大，加上不少人受伤，前方又有不少倭寇持续射击，他们只能倒退着离开，且退几步就要歇许久。
待潮水渐渐涨起来，剩余的士兵们便再无力挣脱淤泥的束缚，被尽数吞没。
上千士兵在两个半时辰内被全灭，潮生岛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仿佛在嘲笑那些丧命将士，以及指挥此次登岛的将领们的愚蠢。
将领们纵使早预料到登岛会极艰难，也未料到上千人连一半路程都未走到，就已全部丧命。
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难怪朝廷始终拿刘茂山等倭寇没办法。
首战失利终于让一众将领意识到，他们连岛都登不上，更遑论抢功。
此次登岛的战术是他们共同商议出来的，一旦围剿刘茂山失败，他们这些将领都得担责。
张阁老却是一如既往：“今日损失惨重，可见登岛之策实不可行，诸位还请再另想良策。”
一众将领离开张阁老的舱房后，便议论纷纷。
船炮都到不了那座岛，除了人往上顶，还能有何策略？
可那一千士兵今日的死不止对将领们是巨大的冲击，更是极大地打击了士气。
此战怕是难了。
众人就着夕阳看向不远处那座岛，真真是望洋兴叹。
夜幕来临，所有船队都陷入黑暗之中。
接下来两日，将领们每日都待在张阁老的舱房，提出不少战术，再被一一反驳。
其中一个，就是用木板在礁石上架桥，如此便可减少士兵们体力消耗，还方便后续队伍能跟上岛，并能回击那些倭寇。
想要在两个时辰内架一座木桥，且让六万人冲上岛实非易事。
一旦涨潮，海浪巨大的冲击力会将木桥尽数冲毁。
又有人提议，既然无法对抗潮水，何不趁着涨潮之际，将士们乘坐划子上岛？
岛上堆放了那么多划子，显然倭寇往常就是用划子出入，他们也可效仿。
只要有足够的划子，他们就可趁着涨潮之际从四面八方上岛，如此可比人之间踩在淤泥上更省力更轻松。
众人讨论来讨论去，觉得唯有此计可行。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手头只有炮船，根本没有划子。
哪儿的划子最多？
自是松奉。
松奉与贸易岛每日有大量的人与货物往来，除了炮船外，就是用划子。
直接从松奉征调，就能冲上潮生岛，一举歼灭所有倭寇。
一众将领纷纷同意时，一向尊重将领们的张阁老却不答应，且直言贸易岛极为重要，不可在抽调了民兵后还将划子也一并弄走。
需得给贸易岛留自保之力。
至于划子，就从沿海各地征调，这些时日便对潮生岛围而不攻。
众将领虽觉此举实在费时费力，却不敢公然反抗张阁老，只得随声附和。
当日，十来艘炮船朝着沿海各地去征调划子。
可到了下午，就有一艘炮船从锦州前来，还带来了一个极不好的消息：倭寇的炮船正在围攻锦州，锦州派人来找张阁老求助，尽快回援。
张毅恒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怒。
锦州乃是驻军之地，为以防万一，他留了一万将士与不少火炮弹药。
加上锦州原有的水师，应该足以抵挡部分倭寇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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