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374章

  “百姓种的粮食,却无法喂饱自己。好年成尚能食七分饱,一遇灾年,卖儿卖女,若再遇瘟疫就没了活路。想要活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失败了,变成一捧土;成功了,皇城里换一批人,朝代罔替,向来如此。”

  刘子吟整个人已如石雕,看向陈砚的目光只余震惊。

  陈砚眼中含泪,笑着道:“上头的老爷们换人了,活下来的百姓依旧是百姓,依旧回到地里日夜耕种,一代代不知疲倦,几十年几百年之后,躺在百姓身上的老爷们越来越多,百姓被吸干后,再遇到天灾人祸,活不下去后揭竿而起,死一批人,富贵一批人,世世代代,先生,这对吗?”

  刘子吟手指颤抖,就连眼珠子都在抖。

  “先生,这对吗?”

  陈砚的声音伴随窗外的风声传入刘子吟的耳中,钻进他的心里。

  他苦读多年圣贤书,从小便被尊为神童,教导他的先生无不夸赞他的捷才。

  那让无数人称赞的聪慧的脑子,此刻能想出来的只有:“若能出圣明之君,百姓就可安居乐业……”

  陈砚脸上的讽刺更甚:“自夏始,明君几人,昏君庸君又有几何?”

  刘子吟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塞满了。

  那些圣人言在他心中如井水般喷涌而出,他努力想要寻求答案,可他的心已变得湿漉漉,依旧没找到答案。

  纵使圣人对君主有许多劝诫之语,若君主不听,又能如何?

  即便君主愿意听,又如何能分辨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们谁是忠谁是奸?

  他冥思苦想,终于又找到说辞:“百姓可读书,通过科举入仕,若入朝堂的寒门子弟多了……”

  陈砚笑得越发讽刺,双眼已是通红:“先生可知我考中科举后头一件事是干什么?送银子回族里,让陈氏一族兴办族学,送更多族中子弟读书考科举。第二件事,就是给族中捐献田地,让族里能靠着那些田地世世代代供养陈氏一族。”

  他摇头自嘲道:“我也如其他入官场的人一样迫切想要获取足够多的田地,成为躺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老爷了。”

  他又问:“先生,入了官场的农家子弟,还算农家子弟吗?”

  刘子吟脑子好被关在了一个狭窄的、漆黑的牢笼里,挣不脱,只能任由陈砚那些问话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他想不出,他更答不出。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陈砚,左胸那颗心仿佛忘记了跳动,就连咳嗽都被他忘了。

  四目相对,他从陈砚眼中看到的除了悲愤、嘲讽、讥讽外,还有挥之不去的悲悯。

  刘子吟就这般仰视着。

  那颗湿漉漉的心剧烈跳动着,心底深处燃起一簇火苗,慢慢烤着他。

  刘子吟哑着嗓子问道:“推翻皇权后,岂不是天下大乱?”

  陈砚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极度的怀念:“天下大同,又如何会大乱?这片土地本就是百姓的,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这片土地。”

  《礼记·礼运》“大同篇”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刘子吟苦笑:“天下大同,如何能成?”

  “只需百姓挺直脊梁,知晓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自会努力去做成此事。”

  陈砚应道。

  刘子吟双眼的迷茫、敬畏此刻却变成了质疑:“东翁以为凭一己之力,能达到此等境地?”

  这是千百年的民族烙印,头顶就要有皇帝有官绅,你不坐天下,有的是人想坐。

  纵使推翻永安帝,也无法清除世家。

  百姓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只在意自己吃不吃得饱,习惯跪在官绅们面前,如何挺直脊梁?

  凭陈砚一人,如何实现儒家的最高理想?

  陈砚敛去脸上的笑意,眼中仿若有两簇火焰在烧,将他的一切怯懦、悲愤、讥讽烧尽。

  他道:“我自是知晓此路艰难,也知我一人或无力走到最后,但我要试试。我要尽全力去点燃这把火,将我的前程、生命、血肉、脊梁、亲眷尽数当成燃料,投入其中,希望能让这把火彻底烧旺。”

  脸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纵使我失败,总会有人看到这团火,在其中汲取暖意。往后百年里,在他们迷茫寻不到出路时,能看到我走过的这条路。”

  若不将整个体制改变,华夏文明早晚还是因内斗,被野蛮文明吞没。

  他见过正确的路,就要为此努力。

  他才疏学浅,智谋有限,可那又如何?

  失败也不过赔上他的命。

  畏难就不敢迈出那一步,未来的民族灾难就不会来了吗?

  既知劫难,又如何能退,如何敢退?

  既不能退,就勇往直前,破开一切阻碍,直到力竭那一刻。

  刘子吟的耳朵被震得生疼,陈砚的话语好似那一根根易燃的柴火,一直往他心底那簇小火苗上加,让小火苗变成中火,再变成大火,只在片刻,就将他心中的潮气彻底烤干。

  他浑身炙热,滚烫的血液在浑身飞快窜动,让他仿佛有用之不尽的力量。

  眼中已被疯狂与偏执所取代,他攥紧了拳头,终还是问道:“东翁就不怕身死后背负骂名吗?”

  一旦失败,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如同秃鹫一般扑上来,疯狂吞噬陈砚的血肉,抹黑他的名声,让他生生世世被后人唾骂。

  大梁从不缺有气节的读书人,也不缺不畏生死的勇士。

  可他们怕名声尽毁,怕背负身后骂名。

  陈砚终于笑了,他双手负于身后,道:“既为大丈夫,就该做那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事,纵使背负骂名,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

第624章 还是太闲了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刘子吟反复咀嚼此话,整个脸色越发明亮。

  许是过于激动,暂时被压下去的咳嗽再次摧残他。

  待到整个人缓和下来,刘子吟的脸已变得通红,他道:“此路乃是与天子、皇室、官僚、士绅、地主以及数千年的圣人为敌,光凭东翁一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粉身碎骨。”

  陈砚笑道:“刘先生错了,我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百姓。”

  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更相信后来者的坚毅、勇敢、聪慧与大公无私。

  刘子吟心底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他对上陈砚坚定的眼神,终还是问道:“东翁就不畏难吗?”

  陈砚声音越发有力量:“纵有狂风平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既然难,就一步一步慢慢走。他今年才十八岁,人生还有四五十年可供他挥霍。

  说到此处,他笑容更甚:“能在如此年轻时就找到人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让我的灵魂有归属,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刘子吟越过陈砚,恍惚地看向不远处疯狂敲打着茶壶的盖子,就听那道充满力量的声音问道:“先生可愿意与我一同去趟那刀山火海?”

  烛火在陈砚的半边脸上,沿着脸颊轮廓环上光亮,仿佛能滋养他人的灵魂。

  昔日种种疑惑在今日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灵魂的战栗。

  他刘子吟终究太狭隘了。

  他自认不凡,且离经叛道,却从来只看得到松奉这块乡土。

  陈砚看到的是整个民族的未来,是真正让人成为人,是要吹散百姓头顶上的乌云,捅破那高不可攀的天。

  刘子吟浑身的血液再次沸腾,浑身每个毛孔仿佛都在叫嚣,他强忍心中悸动,缓声开口:“我这副破身体只骨头还有些硬,东翁若瞧得上,拿去垫脚就是!”

  陈砚笑道:“唯盼先生能与我并肩而行,先生可不能早早躺下。”

  刘子吟再次摊开左掌,盯着那断了一节的生命线片刻后,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将左手掌心的生命线延长。

  看着那长长的血痕,刘子吟握紧拳头,将线攥紧在手中,坚定道:“既有如此宏愿,又如何能早逝?”

  他以前发下宏愿,必要肃清松奉,纵使殒命也无妨。

  待到宁王被杀,八大家又都牵扯其中,夙愿达成,他心中那口气就泄了,在诏狱中寒气入体,他身子就伤了根本。

  待出狱,得知陈砚还要为松奉开海,让百姓能丰衣足食,他便又提起一口气,想着总要让松奉百姓过过好日子。

  回到松奉,经过一番休养,身子就好了许多,也能为陈砚出出主意。

  眼看贸易岛建起来,商贾云集,松奉的百姓们或上岛谋生,或在松奉做些吃喝的小生意,日子越发富足,他就知松奉百姓终于出头了。

  只要有陈砚在松奉,贸易岛就会发展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剩下的一件困扰松奉,困扰沿海的就是刘茂山这群倭寇。

  当他提出去京城时,他就没准备能再活。

  他手上染的血太多,终究是要承受报应的。

  为了松奉百姓,为了陈砚的开海大业,纵使再染一些血,也不过身死来抵。

  于是他想尽办法接近胡益,向其提出那攻击柯同光船队的毒计。

  此计于天子、胡益、八大家、陈砚、松奉百姓、沿海百姓都有利,却独独对不起护送柯同光的大梁水师。

  他就知自己绝不会有好下场,只一心想回松奉,至少能落叶归根。

  这些时日,陈知行日夜为他医治,虽让他有所好转,可他依旧认定自己命不久矣,这才有了今日的发问。

  他想,无论如何也要努力活下去。

  “我必倾尽全力,助东翁登上最高位,去做想做之事!”

  陈砚笑道:“那就劳烦先生了。”

  想要办成事,必须先保全自己,再爬上高位,逐步蚕食现有的制度。

  他如今没掀桌子的实力,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看出丝毫。

  松奉就是他埋下种子的地方。

  屋外响起敲门声,陈砚过去打开门,陈知行端着一个大汤碗挤进来,招呼陈砚:“才知道你午饭都未吃,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填饱肚子。”

  饭菜的香味飘来,陈砚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他迫不及待接过那个大汤碗,直接往嘴里塞。

  瞧着他饿极了的模样,陈知行就嘀咕:“砚老爷也该娶媳妇了。”

  娶了媳妇,就能有人念着,照料着,不至于整日吃不上饭。

  陈砚咽下嘴里的饭,不答反问:“刘先生身子如何了?”

  陈知行不疑有他:“已好了许多,往后慢慢调理便是。”

  说完就又想说娶媳妇的事。

  陈知行今日刚收到族里的信,除了说族里的事外,就是询问陈砚的近况,又说起陈砚虚岁已十九,如今又是高官,爹娘不在身边,要他这个族中长辈提醒陈砚婚事,莫要给耽搁了。

  此时陈砚已经和刘子吟谈完正事,他就要提醒陈砚为自己打算。

  在村里,十九岁的小伙子多数都成亲了,他十九时孩子都一岁了。

  陈知行正要再开口,就被陈砚打断:“这些日子辛苦知行叔了,往后不需这般日夜守着了吧?”

  陈知行想着心里的事,也就随口应道:“往后只需每日扎针,再配上汤药慢慢调养就是,阿砚啊……”

  “最近孟老爷进了些药材,怕是要劳烦知行叔将那些药材配置成治疗外伤的药膏。”

  陈知行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极自然地问道:“要多少?”

  “至少要准备五千份,若能准备一万份便更好了。”

  陈知行瞪大双眼,惊呼:“多少?!”

  陈砚道:“知行叔放心,我会派人帮你。”

  又道:“此乃机密之事,知行叔万万不可泄密,我所派之人,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竟还有闲心操心他的婚事,看来知行叔最近有些太闲了。

  孟永长的药材这几日陆陆续续运往松奉了,也是时候提前备药了。

  整个松奉还有谁比知行叔更适合准备这些药?

第625章 腾空

  既有人,又机密,陈知行当即答应:“行,过两日我便去找孟老爷。”

  陈砚道:“此事拖不得,明日一早我亲自送知行叔到地方。”

  陈知行虽觉疲惫,想要歇息两日,可见陈砚如此着急,也就硬着头皮应下。

  既知陈砚有大事要办,陈知行也就收了话头,准备等陈砚得闲了再与他说此事。